何大清瘫在地上。
    他不是被嚇的,是被绝望抽乾了力气。
    他看著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能把最寻常的白菜,变成琼浆玉液。也能把最珍贵的海参,伺候得服服帖帖。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所有尊严。
    现在,这双手成了一道催命符。
    “完了……”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这下全完了……”
    陈兰香抱著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说话,但那份恐惧,比任何哭喊都沉重。
    破庙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何雨柱,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脸上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走到何大清面前。
    “爹,你先起来。”
    何大清没动,像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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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何雨柱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何大清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撑著地,慢慢爬了起来。他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柱子……爹……爹给你惹祸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何雨柱打断他,“洪爷明天什么时候来?”
    “明……明天晚上,打烊的时候。”
    “他带了多少人?”
    “七八个,个个都像恶狼。”
    “他平时在哪儿活动?”
    何大清茫然地摇头。他只知道洪爷是太平镇的地头蛇,其他的,一概不知。
    何雨柱不再问他。
    他转身对陈兰香说:“娘,你和妹妹先睡。天塌不下来。”
    陈兰香看著儿子沉稳的侧脸,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竟然奇异地鬆动了一丝。她点点头,抱著何雨水,走到草堆上躺下。
    何雨柱拉著何大清,走到破庙门口。
    冷风灌进来。
    “爹,我们有三个选择。”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答应他,给他当厨子。结果就是,我们全家都成了地痞流氓的附庸,一辈子抬不起头。哪天他吃腻了,或者你做错一道菜,我们的命就没了。”
    何大清的脸白了一分。
    何雨柱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连夜跑。洪爷在太平镇势力很大,我们跑不远。一旦被抓住,下场比第一个还惨。而且,我们又要回到顛沛流离的日子,妹妹的身体受不了。”
    何大清的脸又白了一分。
    “那……那第三呢?”他声音发颤。
    何雨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三,让他不敢动你。”
    何大清愣住了。“不敢动我?柱子,你別说胡话了。我们拿什么让他不敢动?他有刀,有枪,有一帮兄弟!”
    “我们有脑子。”何雨柱淡淡地说。
    他看著夜空,脑子里飞速运转。硬碰硬,是找死。洪爷这种地头蛇,吃软怕硬。他怕的,不是比他更能打的人,而是比他背景更深、关係更硬、他惹不起的人。
    既然没有背景,那就造一个背景。
    一个让他摸不清深浅,不敢轻易下手的背景。
    “爹,你听我说。”何雨柱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我需要两个人帮忙。”
    “谁?”
    “许叔,还有鬼市的老鬼。”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就进了城。他没有去找许富贵,而是先去了鬼市。
    老鬼正在自己的摊位上,用一块布慢悠悠地擦著一个铜菸斗。
    看见何雨柱,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
    “做笔生意。”何雨柱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放在摊上。
    老鬼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说。”
    “我要你帮我找两个人。”何雨柱说,“要面生,四十岁上下,穿著体面,看著像城里大饭庄的掌柜或者管事。最重要的是,会演戏。”
    “演什么戏?”
    “明天中午,去太平镇的刘记饭馆,找一个姓何的厨子。见到他,要装作很惊喜,很恭敬。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一些话。”
    “什么话?”
    何雨柱凑过去,在老鬼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鬼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事儿……有点意思。”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但五块大洋,只够一个人的价钱。”
    “事成之后,再加五块。”何雨柱毫不犹豫。
    “成交。”老鬼把五块大洋收进袖子里,“明天中午,人准到。”
    搞定了老鬼,何雨柱立刻去找许富贵。
    许富贵正在家里院子里劈柴,看见何雨柱,跟看见亲爹一样,立马丟下斧子迎了上来。
    “柱子!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外面冷!”
    “许叔,长话短说,有件急事要您帮忙。”
    何雨柱把何大清遇到洪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他隱去了自己要怎么解决。
    许富贵一听洪爷的名字,脸都嚇白了。“那个活阎王!柱子,这可惹不得啊!要不……让你爹赶紧跑吧!”
    “跑不了。”何雨柱说,“我需要您帮我散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您就跟太平镇上您认识的人说,就说刘记饭馆新来的何师傅,不是一般人。他祖上,是给宫里做御膳的。后来清朝亡了,家道中落,才出来討生活。他还是『北平餐饮同业公会』里掛了號的名厨后人,这次是出来避祸的。”
    许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北平餐饮同业公会?那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吗?”
    “就是要名存实亡才好。”何雨柱说,“这种东西,外人听著唬人,但真去查,又查不出什么。虚虚实实,才最让人忌惮。”
    许富贵咂摸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
    “高!实在是高!”他一拍大腿,“柱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镇上我那个表舅家,他是个大嘴巴,不出半天,全镇都能知道!”
    一切安排妥当。
    何雨柱回到破庙,只对何大清说了一句:“爹,明天中午,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別慌。记住,你就是名厨后人,拿出你在丰泽园的气派来。”
    何大清心里七上八下,但看著儿子篤定的眼神,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二天,刘记饭馆的气氛格外压抑。
    刘胖子一上午都坐立不安,看见穿黑衣服的就哆嗦。何大清在后厨,手里的炒勺都感觉有千斤重。
    许富贵散播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了。
    来吃饭的食客,看何大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何师傅祖上是御厨!”
    “真的假的?难怪菜做得这么好吃!”
    “嘘……小声点,人家是来避祸的,別声张。”
    何大清听著这些议论,心里更是没底。
    中午时分,饭馆正忙。
    门口走进来两个男人。
    两人都穿著长衫,一个戴著瓜皮帽,一个拎著手杖,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他们一进门,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柜檯。
    “掌柜的,”戴瓜皮帽的男人开口,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位何师傅?”
    刘胖子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在后厨呢。”
    “让他出来一下。”
    何大清听到动静,擦著手从后厨走出来。
    那两个男人一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戴瓜皮帽的男人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激动地抓住何大清的手。
    “何师傅!真的是您啊!我们可算找著您了!”
    何大清懵了。
    “你们是……”
    “何师傅您不认识我们了?我是德顺楼的啊!”瓜皮帽男人说,“这位是聚丰德的钱掌柜!我们都是公会里的!上次听人说您在这边,我们还不信,今天特地来瞧瞧!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公会里的老人们,可都惦记著您呢!”
    另一个钱掌柜也走上来,一脸恭敬:“是啊何师傅,您父亲当年在公会里,那可是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您这一走,整个北平的餐饮界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您要是愿意回去,有的是大饭庄抢著要您!”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又大。
    整个饭馆的食客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著何大清。
    原来传言是真的!人家不仅是御厨后人,还是什么“公会”里的大人物!
    何大清脑子一片空白,但他记著儿子的话,强行挺直了腰板,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淡淡地说:“往事休提。我累了,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
    “是是是,我们唐突了。”瓜皮帽男人连忙道歉,“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改日,我们再带公会里的几位老人,来正式拜访您!”
    说完,两人又对著何大清一拱手,转身走了。
    饭馆里,鸦雀无声。
    刘胖子看著何大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的天,我这小破饭馆,居然藏著一尊真神!
    何大清自己,也感觉像在做梦。
    晚上,饭馆快打烊了。
    洪爷的人来了。
    只来了一个,是昨天那个把匕首插在桌上的小弟。
    他一进来,饭馆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刘胖子嚇得躲在柜檯后面。
    何大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小弟没闹事,他走到何大清面前,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忌惮,又像是不屑。
    他抱了抱拳,声音有点生硬:“何师傅。”
    何大清没敢说话。
    “我们洪爷说了,”那小弟说,“今儿个听说了您的事。说您既然是城里来的大人物,有渊源,那他就不强求了。都是江湖上混饭吃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他会常来照顾您生意。”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十块大洋,拍在桌上。
    “这是洪爷请何师傅喝茶的。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乾脆利落。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何大清才回过神来。
    他看著桌上那十块大洋,又看了看自己安然无恙的双手。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他腿一软,扶著桌子才没倒下。
    冷汗,从他额头上滚滚而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那个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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