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时间,林九真彻夜未眠,將所需药材罗列在清单之上,一大清早便被两个小太监领著去了那懋勤殿。
    懋勤殿偏殿比林九真想像中更“专业”。
    这里没有詔狱的腥臭,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檀香、陈年木料的气味,以及隱约飘散在空气中的硫磺与金属味——那是隔壁正殿丹炉日夜不熄的余韵。
    殿內陈设却极简,一尊小巧的铜炉,数个药柜,一张长案,以及角落里堆放的精美瓷坛、木桶。
    这不是道观丹房,这是一间被严密监控的皇家实验室。
    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门边,眼神空洞。林九真知道,他们是魏忠贤的眼睛。
    “林道长,您要的东西,督公都备齐了。”其中一个太监尖著嗓子道,指了指长案。
    案上陈列著他昨夜写下的“仙材”:上等蜂蜜、晶莹的米飴、一罐色泽清亮的“金华酒”,还有分门別类包好的黄芩、金银花、连翘、淡竹叶等草药。最让他惊喜的,是一个精巧的黄铜器件——由嵌套的釜、甑、导管和冷凝盆组成,正是他简单勾画的“天露冷凝器”实物,工艺竟出乎意料地精良。
    “万岁爷静养的暖阁就在后边,”另一个太监补充,声音更低,“督公吩咐,道长需静心施为,不可喧譁,不可有半分差池。”
    压力如山。
    林九真定了定神,开始工作。
    他先仔细检查了草药,確定品质上乘,无霉变。然后,他挽起道袍袖子,开始处理那坛“金华酒”。
    “此酒浊气未消,需以仙法提炼其纯阳之精。”他对著空气念念有词,將酒倒入铜釜,点燃下方的炭火。
    蒸汽通过导管进入冷凝盆,滴滴晶莹剔透的液体缓缓流出,这是通过蒸馏得到的高度酒精。
    两个太监在一旁眼睛瞪大了。他们也是见过不少炼丹的,无不是烟燻火燎、金石共沸,何曾见过这般清冽如水的“提炼”?
    林九真小心地將这珍贵的初代“酒精”接在瓷瓶中。这將是消毒和药引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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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他取黄芩、金银花等,用捣药杵细细研磨成粗末,放入另一瓷罐,倒入热水浸泡萃取。
    “道长,这……不煎煮吗?”一个太监忍不住问。
    林九真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不停,语气却高深莫测:“仙家萃取之法,取的是草木清轻之气,若以烈火煎煮,灵气散尽,余下的不过是浊滓罢了。此乃『冷萃聚灵法』,岂同凡俗?”
    这话一半是唬人,一半是实情。
    高温煎煮会破坏草药中的部分有效成分,冷萃才能最大程度保留,只是到了他嘴里,便成了玄之又玄的仙术。
    他一边操作,一边心臟狂跳。
    每一个步骤都小心谨慎,酒精浓度够吗?草药浸泡时间是否足够?没有精准的仪器,一切全凭经验估算。
    午后,魏忠贤来了,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林九真正全神贯注將刚萃取的药液与蜂蜜、稀释后的米飴混合,又滴入数滴高度酒精,正在用一根玉箸缓缓搅动。
    混合液呈琥珀色,散发著一股微苦而清甜的草本香气,与殿內惯有的金石丹药的燥烈气味截然不同。
    “这便是那『玉露琼浆散』?”魏忠贤走近,审视著那碗液体。
    “回厂公,此乃『母液』,性稍烈,需以温水化开服用,每日三次,每次一盏。”林九真恭敬道,“此物可涤盪龙体残留阴寒,滋养脾胃,安神定悸。”
    魏忠贤眼神肉眼可见的炙热起来。
    “万岁爷千金之躯,岂可服此来路不明之物?”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魏忠贤身后传来。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林九真和他手中的瓷碗。身后跟著两名抱著药箱的医官。
    林九真见过那上面的標誌,是太医院的人。
    “张院判,”魏忠贤皮笑肉不笑,“林道长是奉旨炼药。您的方子,万岁爷服了七日,可未见起色。”
    张院判?
    在林九真的脑子里有过此人的印象,並非是原身,而是身为医学生的他早就在课本上熟识此人的名字。
    明朝著名医学家,当代医学泰斗张景岳,没想到现在受邀成了太医院院判。
    他看也不看魏忠贤,径直走到案前,拿起林九真用过的一味金银花嗅了嗅。
    “金银花、黄芩、连翘……皆是清热解毒之寻常草药,配伍平平无奇。”张景岳冷笑,“混合蜜飴,更是村野郎中之法。凭此就想治疗龙体?荒唐!更何况,”
    他猛地盯住林九真,“你这『提炼』之法,器皿怪异,过程诡譎,非我医道正途!谁知其中是否暗藏祸心,以奇技淫巧掩毒物之实?”
    殿內空气瞬间凝固。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一道生死关。
    他不能退,也不能用现代医学理论反驳,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放下瓷碗,对著张景岳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张院判医术通神,小道仰慕已久。院判所言极是,此草药配伍,確实寻常。”
    张景岳眉头一皱,没料到对方直接认怂。
    “但,”林九真话锋一转,抬起眼,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种混合著敬畏与神秘的困惑,“小道於终南山时,曾偶入一古洞,得一残卷,上载『气疫』之说。言某些病邪,非风非寒,乃天地间一种『微秽之气』入体,专伤人气机根本,致虚热缠绵,药石寻常难入。治疗之法,首重『清涤微秽,固本敛气』。”
    他巧妙地將“感染”概念,包装成了玄乎的“气疫”和“微秽之气”。
    “陛下龙体,落水受惊为引,恐恰引动了水泽阴湿之地的『微秽之气』入体。太医院诸位大人用扶正祛邪之经典方剂,本是对症,奈何此『微秽之气』顽固,寻常药力难以尽除,反因滋补略添烦热。”他边说边观察张景岳神色,见对方虽然依旧板著脸,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立刻趁热打铁。
    “小道这『玉露琼浆』,並非取代诸位大人的方药,而是……先锋。”他指著药液,“以金银花等清解之品为先锋,涤盪『微秽』;借蜜飴米油之柔,护住脾胃,载药力缓缓而入,不伤龙体根本。待『微秽』稍清,气机略通,再服太医院诸位大人的培元固本方剂,方能事半功倍。”
    他把自己定位成了“辅助”,一个用“偏门理论”为太医院正统治疗“开路”的角色。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解释了自己方法的独特性。
    魏忠贤眯著眼,听著这场医学与玄学的诡辩,眼光不由得落在林九真得身上,显然是没想到此人如此能说会道。
    张景岳沉默片刻,忽然道:“取一碗来。”
    林九真心头一紧,依言倒出一小盏。
    张景岳接过,先是仔细嗅闻,然后竟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品尝。他闭目片刻,缓缓道:“气味清苦微甘,入口先凉后润……药性確实平和,以清润为主。”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林九真一眼,“即便无用,也当无害。只是……”
    他转向魏忠贤:“厂公,陛下龙体事关社稷,此药若要用,需由我太医院全程监看服用前后脉象变化,且初次用量需减半,观察半日。”
    这是妥协,也是最后的防线。
    张景岳无法完全驳倒林九真那套“气疫”歪理,又检测不出药液有明显毒性,更不敢公然违抗魏忠贤,只能选择严密监控。
    魏忠贤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就依张院判。林道长,准备吧,稍后隨咱家去面圣。”
    危机暂缓,但林九真后背已全是冷汗。
    因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皇帝的舌头和身体反应,才是最终的裁判。而张景岳和整个太医院,將成为最严格的陪审团。
    片刻后,林九真端著那碗精心调配、承载著他全部现代医学智慧与求生欲望的“玉露琼浆散”,跟在魏忠贤身后,穿过懋勤殿幽深的迴廊,走向天启皇帝朱由校静养的暖阁。
    每一步,都走的颤颤巍巍。
    渐渐的,他能闻到更浓的药味,听到隱约的咳嗽声。
    暖阁的门,被太监轻轻推开。
    一股温热的、带著病室特有气息的空气涌出。林九真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眼带倦容的年轻男子,裹著明黄龙纹锦被,半倚在铺著厚厚软垫的榻上。
    他的眼睛望过来,没有皇帝应有的威严,只有深深的无助、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孩童般的希冀。
    “魏伴伴,”天启帝的声音有些虚浮,“就是这位道长……有仙方?”
    林九真屏住呼吸,跪倒在地,將药碗高举过头顶。
    “草民林九真,叩见陛下。愿以此『玉露琼浆』,为陛下涤秽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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