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詔狱里的“仙缘”
    天启五年(1625年)深秋,寒雾锁城的清晨
    北京,北镇抚司詔狱,最底层的水牢
    冰冷、腥臭、黑暗。
    林九真蜷缩在齐胸深的污水里,铁链锈蚀的冰冷顺著脚踝爬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这里没有消毒水的清冽,只有粪便的酸腐、霉草的湿腥,还有一种……濒死者身上特有的,绝望的味道。
    记忆混乱得涌入脑中。
    前一秒,他还在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无影灯亮得晃眼,他握著手术刀和死神抢人,家属的叫骂声还在耳边炸响;后一秒,就是这暗无天日的水牢,还有这具不属於自己的、烧得滚烫的身体。
    原主的记忆则更荒唐。终南山的野道士,半吊子的《周易参同契》,连铅汞相剋都不懂,就敢把硃砂、香灰混在一起搓成“金丹”,妄想献给天子搏一场泼天富贵。结果呢?龙顏大怒,天子腹泻三日,他被扒了道袍扔进詔狱,等著冻饿而死。
    “真是……医学的耻辱,穿越者之耻。”林九真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苦涩漫过喉咙。高烧让他视线昏花,左臂的鞭伤化脓了,黏糊糊的脓血混著污水,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是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现在,连自己这条烂命都保不住。隔壁牢房的汉子,昨晚还在哼唧,今早就没了声息,再过不久,他也会变成一滩烂泥,和这污水融为一体。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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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牢门被铁链拽开,刺耳的声响惊飞了樑上的蝙蝠。火把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林九真眯起了眼。
    几名褐红色的锦衣卫士立在门口,腰佩的绣春刀在火光里泛著冷光,他们身后,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老太监穿著一身云锦曳撒,走路无声,像一条贴地而行的毒蛇。他的目光扫过牢房里的断壁残垣,扫过漂浮的秽物,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九真身上。
    “林九真?”
    声音尖细,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林九真勉强抬起头,点了点。
    “拖出来。”老太监吩咐,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搬一件东西,“洗乾净,换身衣裳。”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弄,“你的仙缘,来了。”
    半个时辰后,林九真被按在一盆冷水里,胡乱擦去了身上的污泥。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道袍,料子粗糙,却乾净。
    隨后,他被带到了一间相对“体面”的刑房——至少,这里没有污水,还有一张椅子。
    老太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却驱不散林九真骨子里的寒意。
    “咱家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魏忠贤。”
    老太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九真浑身一僵。
    魏忠贤!
    那个在天启朝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个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阉宦!歷史书上的名字,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成了此时此刻决定他生死的人。林九真的心臟狂跳起来,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你进献的那劳什子金丹,本该把你凌迟处死,剐成肉泥。”魏忠贤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但万岁爷龙体欠安,太医署那帮废物,一个个束手无策。有人说,你虽丹术不精,却或许……有些偏门的野路子?”
    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天启帝朱由校!
    他猛地想起史书里的记载——天启帝落水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缠绵病榻数年,最后一命呜呼。而现在,正是他落水之后!
    “敢问厂公,”林九真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具体是何症状?是低热不退,还是畏寒盗汗?可有咳喘心悸,或是食欲不振?”
    这话一出,刑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
    此前被召来的道士方士,哪个不是张口“龙气受损”,闭口“妖魔侵体”?哪个不是急著画符念咒,喊著要设坛作法?这个死囚,竟不问天命,只问症状?
    老太监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著茶盏,缓缓开口:“万岁爷月前游西苑,不慎落水,受了风寒。如今低热缠绵,夜夜盗汗,心悸乏力,食不下咽,精神也日渐恍惚。太医们只知用温补之药,龙体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添了烦闷之症。”
    落水后遗症!
    林九真的医生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
    低热盗汗,是感染未清;心悸乏力,是电解质紊乱,或许还有轻度肺炎;食欲不振精神恍惚,是应激反应加营养不良!那些太医的温补之药,无异於火上浇油,只会加重身体负担!
    这根本不是什么龙气受损,就是一场典型的感染后综合症!
    可他不能这么说。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他没有亲身实践过,可是这个片段已经在电视剧里看过了无数次。
    他儘量敛去了眼底的惊恐,换上了一层方士特有的、混杂著狂热与神秘的浑浊。
    扑通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篤定:
    “厂公明鑑!小道那日所炼金丹,实是火候过了,导致龙体不堪承受,是小道死罪!但陛下此症,绝非寻常风寒!乃是龙魂落水之时,为水府阴寒所激,暂离紫府!阳气不固,邪气方敢趁虚而入!”
    他字字句句,都扣著魏忠贤能懂的话,却又暗合著医学的逻辑:“低热缠绵,是阴寒侵体;盗汗心悸,是阳气外泄;食欲不振,是神魂不安!太医们用温补之法,如同对离魂之躯猛火炙烤,龙体自然烦闷加剧!”
    魏忠贤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了茶盏上。
    “你有何法?”
    “需先固本,再招魂!”林九真语速加快,眼神里闪著光,“固本,需采天地草木之精华,炼一剂『玉露琼浆散』,此药非金石猛药,温和调理,先退虚热,开胃安神,稳住龙体根本!待龙体稍安,再设坛作法,引龙魂归位,定魄安神!”
    他口中的“玉露琼浆散”,在心里已经有了配方:高度白酒蒸馏提纯做消毒药引,黄芩金银花抗炎退热,米油蜂蜜补充营养,再寻些甘草调和药性。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药材,不会引起怀疑。
    至於设坛招魂?那不过是他用来博取信任的幌子。
    刑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九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终於,老太监缓缓起身。他走到林九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著刺骨的寒意:
    “给你一夜时间。列出所需之物,记住,不许有一味硃砂,不许有一钱水银。”
    “明日,东西备齐,你去西苑懋勤殿偏殿,炼药。”
    他的手落在了林九真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林九真喘不过气。
    “治好了,荣华富贵,泼天的富贵,都是你的。”
    “治不好……”
    老太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一块已经死透的肉。
    “还有,记住了。”魏忠贤转身,走到门口,留下一句冰冷的嘱咐,“是『玉露琼浆散』,不是金丹。万岁爷……不喜欢上次那个名头。”
    脚步声远去,刑房里只剩下林九真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炭火盆的火光跳跃著,映著他苍白的脸。
    仙缘?
    他苦笑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仙缘。
    这分明是一场,用命赌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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