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五。
    北平城的老百姓管这一天叫“破五”。
    按著旧京城的规矩,这天得放炮仗,把那“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全给赶跑了,再把財神爷给迎进门。
    前门外的胡同里,从清晨起就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与此同时,南郊保卫团的团长胡抽抽,正从如意赌坊里晃悠晃悠的走出来。
    他这名字起得倒是不假,输钱的时候嘴角抽,贏钱的时候嘴角更抽。
    昨儿个半夜他在赌桌上奋勇廝杀,也不知是不是那三十箱皮货丟了之后,风声过去的触底反弹,胡抽抽这一整晚是手气爆棚,把前几天输掉的那些钱,连本带利全给贏了回来。
    此刻他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衣,腋下夹著个沉甸甸的小包,里面全是响亮的袁大头。
    “妈了个巴子的,看来那三十箱破烂是替老子挡灾呢!”胡抽抽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他这会儿心情极好,南郊仓库的事儿,上头虽然震怒,但在这个谁也管不了谁的节骨眼,也就是发了几张通缉令了事,他这个团长只要手里还有兵、兜里还有钱,照样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土皇帝。
    “团长,今儿个破五,咱们去哪儿开个洋荤?”旁边的副官諂媚的问“八大胡同的窑娘们最会伺候人了,而且我听说新来的几个娘们口才甚好,有几个兄弟去了,全都缴械投降了!”
    “俗气!”胡抽抽从小就对娘们这事不太感兴趣,因为他的静態天赋不行,甚至头一次还被一个窑娘嘲笑!
    胡抽抽抽了抽嘴角:“去广和楼,老子现在有的是钱,去听听曲儿!走,先去前门找个地儿垫垫肚子。”
    李记饭馆此时的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因为是“破五”,大伙儿都想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不仅仅是水煮肉片,李记现在所有的菜都是爆款,都有自己的受眾群体,不过大家最近最哎的还是水煮肉片,每一桌淋油时的“滋啦”声,都伴隨著一阵浓郁的麻辣咸鲜味。
    周正南此时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他面前放著一碗水煮肉片和红烧肉。
    他看著正忙碌的老吴和正在招呼客人的大虎,心里盘算著事情,南郊仓库的东西虽然弄出来了,但一直压著不动也是个隱患。
    “李掌柜,你这雅间什么时候能成啊?”周正南笑著问。
    “快了,周先生!”李春生在大堂里忙活著,“王木匠说了,再过段时间就能上最后一道清漆,到时候您来前知会一声,给您留个座。
    正说著话,门帘子被掀开。
    一股混杂著昂贵菸草味和劣质酒精的味道,隨著冷风猛地撞了进来。
    胡抽抽带著四五个穿军装、挎著短枪的士兵,大大咧咧的闯了进来。
    饭馆里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些拉洋车的和力工们一见穿军皮的,尤其是这种腰里別著傢伙的,都低头吃饭,不敢说话。
    “掌柜的!死哪儿去了?”胡抽抽把手里的帽子往桌上一拍,大声吼道。
    “哟,几位老总,里面请!”看到胡抽抽,小伍心里一惊,但常年的地下工作让他一下就恢復了平静,小跑著迎了上去。
    胡抽抽抽了抽嘴角,目光落在大虎身上,闪过一丝疑惑。
    “你?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大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紧了紧,却笑得更灿烂了:“军爷您说笑了,小的这长相,北平城一抓一大把,您要是以前来过前门外,指不定是在哪个摊子上见过小的呢。”
    胡抽抽没说话,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柜檯后的老吴身上。
    老吴此时正低头拨弄著算盘,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已经做好了万一暴露就夺路而逃的准备。
    胡抽抽的嘴角剧烈的抽动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周正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胡抽抽神色的异样,这个老兵油子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了。
    虽然那天晚上老吴和小伍是乔装打扮,但万一哪里漏了破绽也说不好。
    周正南,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汤。
    李春生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刚从后厨出来没多久,连忙上前。
    “几位爷,想吃些什么,本店新年新推出了水煮肉片,要不要尝尝?”
    李春生及时走到了胡抽抽桌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笑呵呵地说道,“咱们这菜,麻辣鲜香,最是適合在这天气里吃,吃了保准你浑身发热!”
    胡抽抽被李春生的声音拉了回来,他看了看这个年轻、和气的掌柜,又看了看那几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伙计。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山西老掌柜那天拿了货,这会儿应该远走高飞了;那个伙计虽然眼熟,但说的一口地道的北平话,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胡抽抽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行!那什么水煮肉片,给老子来两盆!肉要多,辣子要够!要是做得不好吃,老子今儿就把你这店给拆了!”
    李春生忙不迭地点头:“得嘞!军爷您就瞧好吧!咱们这的菜,梅先生,冯先生,司徒先生吃了都说好!”
    李春生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桌的官兵听到。
    胡抽抽的嘴角习惯性的猛抽了几下,这回倒不是因为赌癮发作,而是听到这几个名字后有些震惊。
    “你说谁?”胡抽抽拍了拍桌上的帽子,“梅兰芳梅先生?新华银行的冯总裁?还有那个什么燕京大学的洋校长司徒雷登?”
    他虽然是个南郊的兵痞团长,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但在这北平城討生活,哪能不知道这几位?
    別说是他一个保卫团长,就是如今接管北平的晋军上层,见了这几位也得客客气气的打声招呼。
    “正是这三位贵客。”李春生笑了笑,“就前几天,三位先生来这吃饭,就在您坐的这张桌子上,走的时候还留了定金,非要让我在后院辟一间雅间专门接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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