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离开包子铺后,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杂货铺买了一大堆东西。
    扫帚、硬毛刷子、石灰粉、还有几大捆草纸。
    回到大杂院时,已经是下午。
    芸娘正在院子里教丫丫纳鞋底,见李春生大包小包的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春生,怎么样?”芸娘一脸期待。
    “店面定下来了!”李春生放下东西,擦了擦汗,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黑字的租赁契约,“两块大洋一个月,先租了一年!
    “两块?”芸娘有些惊讶,“前门那边的铺子,哪怕是偏点,少说也得四五块吧?怎么这么便宜?该不会是?”
    芸娘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刻就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该不会是那家闹鬼的老刘包子铺吧?”
    “嫂子聪明!”李春生竖起大拇指,“就是那家。”
    “啊?春生,那地方可去不得啊!我听人说,那井里...”
    “嫂子!”李春生打断了她,“咱们穷都不怕,还怕鬼?我今儿个去看过了,什么都没有,就是脏了点,所谓闹鬼,多半是以讹传讹。”
    见芸娘还是有些害怕,李春生放缓了语气:“而且,我已经想好法子了。明儿个一早,咱们带上傢伙事过去,我先在门口放掛鞭炮,把那些晦气全震跑!然后咱们再杀只公鸡,用鸡血洒一圈;怎么样?”
    芸娘心里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
    “行!既然你都定了,那嫂子就听你的!”芸娘咬了咬牙,“明儿个我和丫丫去帮你打扫!咱们把那儿里里外外刷个乾净!”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李春生站在老刘包子铺,不对,应该是现在还没掛牌匾的李记饭馆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挑著那一串正在炸响的红色鞭炮,脸上洋溢著喜气。
    丫丫捂著耳朵,躲在芸娘身后。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围在远处指指点点。
    “哟!这凶宅还真有人敢租啊?”
    “听说是那个卖餛飩的李春生,胆子真肥啊!”
    “看著吧,不出三天,准得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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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春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鞭炮放完,地上一地红纸,看著就喜庆。
    “开工!”
    李春生大手一挥,带著芸娘和丫丫走进了铺子。
    前面是店面,大约四十平米,能摆下五六张桌子,李春生指挥著芸娘和丫丫打扫前厅,自己则提著那一大包石灰粉和清洁工具,直奔后院。
    三人这一忙活,就是大半天。
    李春生负责力气活,搬桌子、修门窗;芸娘负责细致活,擦洗柜檯、清理灶台;丫丫则迈著小短腿,一趟趟的往外运垃圾。
    等到日头偏西,前厅虽然还是旧,但已经显出了原本的模样,地面露出了青砖的本色,窗欞上的蜘蛛网也被扫得乾乾净净。
    看著这间逐渐像样的店面,李春生心情大好,爬上房顶修补瓦片时,看著夕阳下的北平城,他感慨万千,內心有千万种情绪,都化作了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入夜,宣武门外的一座幽静的小四合院。
    这里是周正南的住所。
    屋內生著火炉,暖意融融,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碟清炒豆芽,温著一壶黄酒。
    在这物资匱乏的年月,这一桌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已是奢侈,但对於坐在这里的三个人来说,吃什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够安全。
    周正南坐在主位,对面坐著的正是老吴和小伍。
    老吴喝了口酒,脸色依旧蜡黄;小伍则正狼吞虎咽的啃著馒头,吃著牛肉。
    “老吴,伤口怎么样?”周正南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没事,”老吴咧嘴一笑,“就是今天差点阴沟里翻船;那店面都空了半年多了,没想到今天竟然租出去了。”
    “租房子的是什么人?”周正南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看著不像坏人。”小伍嘴里塞著馒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是个年轻后生,长得白白净净,我下午打听了一下,叫李春生,好像是前门外李记餛飩铺的老板。”
    “而且。”老吴接过话茬,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老周,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下;今儿个咱们躲在房樑上,本来小伍想装神弄鬼把他嚇跑,结果那后生一进屋,还没等我们动手,他自己先唱起来了。”
    “唱曲儿?”周正南笑了,“这年头,稍微有点閒情逸致的都会哼两句,这有什么?”
    “不,不是戏曲。”老吴摇了摇头,“那调子,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既不是咱们的国际歌,也不是苏联那边的调子,更不是民党那边的,而且这歌听著特別有劲儿!”
    周正南收敛了笑容,身为北平地下党的负责人,他对任何异常的情报都保持著高度的敏感。
    “歌词是什么?还记得吗?”
    老吴皱著眉头回忆了一下,低声念道:
    “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周正南手里的酒杯猛的一抖,酒水洒出来些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周正南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
    “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老吴重复了一遍,“后面还有什么...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艷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炉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周正南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缓缓擦拭著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有极度困惑或紧张时才会如此频繁。
    “接班人?”周正南喃喃自语。
    现在是1928年,白色恐怖笼罩全国,无数同志倒在血泊中,党组织被迫转入地下。
    他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红领巾是什么?”小伍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周正南重新戴上眼镜,“苏联那边的少先队,倒是佩戴红领巾的;但这歌词的语法和用词,完全是中文的习惯,不像是翻译过来的。”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老周,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咱们的同志?”老吴试探著问,“或者是从莫斯科回来的?跟咱们不是一条线上的?”
    “如果是莫斯科回来的,组织上不可能不通知我。”周正南摇了摇头,“而且,如果是潜伏人员,谁会把这种歌掛在嘴边唱?那是嫌自己命长吗?”
    “那这就怪了。”老吴挠了挠头。
    周正南停下脚步,“老吴,这个人的底细,必须查清楚。他既然租下了那个铺子,暂时跑不了,你们最近不要再去那个铺子了,免得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亲自去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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