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进入技术细节阶段。
    陈雪茹逐项匯报了“红星”目前的资產明细、人员编制、薪酬体系、客户结构、供应商渠道。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准確无误,仿佛那些帐目不是记录在帐本上,而是刻在她脑子里。
    阎埠贵坐在记录席,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无声地滑动。当陈雪茹报出库存配件的种类和数量时,他下意识地拨了几下,確认帐实相符后,轻轻舒了口气,把数字工整地记在帐本上。
    工商局老李干事问了几处细节,陈雪茹一一作答。工业局周科长询问了培训基地的运作模式和师资来源,何大民亲自作答,简明扼要。
    关於人员安排,何大民提出了几条具体建议:
    第一,原有管理层副职原则上留任,熟悉业务的同志可以帮助新班子平稳过渡。
    第二,“红星”目前近三百名员工,除极少数確有重大过失者外,建议全员留用。工龄连续计算。
    第三,原有薪酬体系中的高工资部分,可以分三年逐步並轨到八级工制,差额部分由企业利润补贴。
    第四,阎埠贵已任財务科副科长,刘海忠已任维修车间副主任,建议合营后继续任用。
    杨成栋一一记下。
    “这些建议很务实。”他说,“尤其是工资並轨的过渡方案,市里李市长专门交代过。三年过渡期,差额由企业利润补贴——这个方案既照顾了工人情绪,又不违反国家政策,很周全。”
    他顿了顿,看向阎埠贵。
    “阎科长,你是財务科副科长,对今天谈的这些,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阎埠贵没想到会被点名,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杨区长,各位领导,我……我补充一点小建议。”
    他的声音有些紧,但还算稳。
    “关於库存配件的帐目管理,我建议今后实行『双人双锁』制度。仓库保管员一把钥匙,財务科一把钥匙,领用配件必须双方在场、签字確认。这样……这样帐实不符的问题可以大大减少。”
    他说完,忐忑地看著杨成栋。
    杨成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阎科长这个建议很好,很专业。老李,记下来,纳入合营后的管理制度清单。”
    阎埠贵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瞬。他低下头,把刚才说的话工工整整记在帐本上,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
    噼啪。
    清脆的一声,像落下一颗定心丸。
    下午三点。
    所有技术细节討论完毕,杨成栋合上笔记本。
    “何老板,今天的协商,比预想的顺利得多。”他难得露出笑容,“你的格局和诚意,我会如实向李市长匯报。接下来,区里会派清產核资小组进场,大约需要一周时间。核资完成后,正式签署合营协议。”
    何大民点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杨成栋看著他,“协议签署后,合营企业需要一个新名字。『红星』这个牌子,你是希望保留,还是……”
    “保留。”何大民几乎没有犹豫,“名字是员工们叫惯了的,客户也只认这个牌子。改来改去,对业务没好处。”
    他顿了顿。
    “『红星车辆维修销售服务中心』这个名字太长了,公私合营后可以简化。叫『红星汽车修理厂』,或者『红星汽车服务厂』,都行。”
    杨成栋点了点头。
    “那就暂定『红星汽车修理厂』。等正式掛牌时,可以徵求一下员工意见。”
    何大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送走杨成栋一行,已是傍晚。
    夕阳將“红星”办公楼的白墙染成温暖的金色。维修车间的捲帘门陆续落下,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培训基地的操场上,最后一班学员正在收拾训练器材,年轻的嗓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何大民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沿著园区的主干道慢慢走了一遍。
    从维修车间门口走过,刘海忠正站在捲帘门前,跟值夜班的组长交代什么。看见何大民,他立刻挺直腰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何总!”
    何大民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从培训基地的操场边走过,教练正在清点车辆,准备收车入库。那些擦得鋥亮的吉普车在暮色中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从员工宿舍楼下走过,有人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何大民,愣了一下,隨即扬起手:“何总好!”
    何大民抬头,朝那个年轻的面孔点了点头。
    从食堂门口走过,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何大民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最后,他站在自己亲手设计的展厅门口。
    展厅里空空荡荡,那几辆用作样车的吉普和卡车已经被挪到车间,用作教学设备。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面上映著夕阳的余暉,空旷,寧静。
    何大民在这里站了很久。
    陈雪茹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
    “雪茹。”何大民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怪我吗?”
    陈雪茹沉默了几秒。
    “怪你什么?”
    “30%的股份,退出经营,股息只进不出。”何大民的声音很轻,“你陪我熬了三年,刚把一切都理顺,又要全部交出去。”
    陈雪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展厅尽头那扇落地窗,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天空。三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时,这片土地还是一片荒滩,何大民站在野地里,指著空无一物的前方,跟她说“这里將来是展厅,那里是维修车间”。
    那时候她不太信。但她选择陪他赌。
    三年后,他说要把这一切交出去,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头。
    “大民哥。”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我嫁给你,不是图这些。”
    何大民转过身,看著她。
    暮色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那枚白玉兰胸针在夕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像三年前他从空间里取出、亲手別在她衣襟上时一模一样。
    “你在哪儿,家在哪儿。”她说。
    “这些房子、车子、厂子,交出去就交出去了。只要你还带著我,去哪儿都行。”
    何大民看著她。
    良久。
    他伸出手,將她被晚风吹乱的髮丝轻轻拢到耳后。
    “好。”他说。
    夜。
    东跨院的石榴树下,何雨柱和何雨水並排坐著剥蒜。陈雪茹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秦淮如在旁边打下手,锅里咕嘟咕嘟燉著排骨。
    何大民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株石榴树。
    今夜的月色很好,银白的光洒在枝叶间,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想起下午阎埠贵在会议室里说“双人双锁”时的神情,既忐忑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在课堂上举手发言,生怕说错,又生怕错过。
    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雨水和柱子爭抢著最后一颗蒜瓣,秦淮如在灶台边笑骂柱子不懂事。
    陈雪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碟凉菜,看见何大民站在窗前,走过来,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吃饭了。”她说。
    “嗯。”
    他转身,与妻子並肩走向灯火通明的堂屋。
    身后,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温柔的墨色,夜风拂过,沙沙作响,像在低语著什么不必说出口的约定。
    三天后。
    杨成栋再次来到“红星”,带著正式的清產核资小组。
    一周后,资產评估完成。双方確认,“红星”总资產为人民幣新幣一百一十八万四千六百元。何大民持有30%股份,对应私股金额三十五万五千三百八十元。
    1954年10月1日,国庆五周年。
    “红星车辆维修销售服务中心”正式更名为“燕北国营红星汽车修理厂”。
    公私合营协议签署仪式在“红星”办公楼二层会议室举行。没有红毯,没有锣鼓,只有李市长亲笔题写的贺信,以及杨成栋与何大民在协议书上落笔的沙沙声。
    何大民签字时,笔尖在“何大民”三个字最后一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稳稳收住。
    他把协议书推到杨成栋面前,站起身。
    “杨区长,以后『红星』就拜託您了。”
    杨成栋握著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何老板,国家不会忘记你。”
    何大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陈雪茹在门外等他。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依然是那枚白玉兰胸针。
    “走吧。”何大民说。
    “去哪儿?”
    “回家。”
    他们並肩走出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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