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政策之衡
晨光穿过市政府办公楼斑驳的窗欞，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杨成栋夹著公文包拾级而上，皮鞋磕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迴响。昨夜他几乎没睡好，何大民那个“一元租赁”的方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从西北郊回来的路上，他反覆掂量这个方案的分量。对国家而言，几乎零成本接收一个价值数百万的现代化產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对何大民而言，保留產权、彻底退出，也確实是乾净利落的脱身之计。看起来是双贏。
可他总觉著哪里不对。
太顺了。何大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在荒滩上建起这座四九城首屈一指的汽车城，不到三年时间，利润惊人，人脉通天。这样的人，会甘心把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拱手送人，只收一块钱租金？
杨成栋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了。他隱隱嗅到这方案背后某种深远的算计——但那是何大民的算计，不是他该过问的。他的职责，是把方案原原本本呈报上去，让上面定夺。
二楼东侧，市长办公室的门半掩著，透出暖黄的灯光。
“成栋来了？进来说。”李市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惯常的温和。
杨成栋推门进去。李市长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批阅文件，手边搁著一杯半凉的茶。案头堆著几摞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写著“关於本市私营工商业改造工作进展情况匯报”。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
“这么早过来，有急事？”
杨成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市长，昨天我去『红星』了。何大民同志正式提出了他对公私合营的想法。”
李市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的方案是——不搞公私合营，搞租赁。”杨成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连夜整理好的书面报告，摊开在桌上，“將『红星』目前所有的一千三百亩土地、地面全部建筑、设备、库存配件，以每年一元钱的象徵性租金，长期租赁给国家。租期他建议定三十年，可续约。租赁期间，他和他的家人彻底退出经营管理，不担任任何职务，不干预任何决策。资產所有权仍归他个人，但使用权完全归国家。”
李市长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一元租金”“三十年租期”“彻底退出”几个字上停留良久。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光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这个何大民，”李市长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著镜片，“是个聪明人。”
杨成栋没听出这评价是褒是贬，谨慎地等著下文。
“他很清楚，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挡不住。与其被动接受赎买，不如主动提出一个看似『高姿態』的方案。”李市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沉静，“一元钱租三十年，听起来是白送。可他把產权牢牢攥在手里，三十年后，这片地还是他的。”
杨成栋心头一动。这正是他昨晚反覆思量却没能清晰表述的隱忧。
“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確。”李市长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这个方案，不能批。”
杨成栋沉默片刻，试探著道：“可是，何大民的態度很诚恳，也確实是为国家考虑——不用国家出钱，不用清產核资，无缝交接……”
“正因为他太『诚恳』，这个口子才更不能开。”
李市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杨成栋，望著窗外那棵见证了这座楼几十年风雨的老槐树。
“成栋，你想想，咱们四九城有多少私营企业？全国有多少私营企业？那些资本家，哪一个不是人精？何大民这个『一元租赁』的法子传出去，他们会怎么想？”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下来。
“他们会想：哦，原来可以不搞公私合营，可以保留產权，可以用这种『体面』的方式把资產掛在国家名下、实际还是自己的。他们会想：凭什么何大民能这样，我们不能？他们不会去细究何大民有什么特殊背景、为国家做了多少贡献，他们只会看见——有人破了规矩。”
杨成栋的后背微微渗出冷汗。
“然后呢？”李市长转过身来，看著他，“然后，会有第二家、第三家提出同样的要求。我们能批何大民，就能批別人。可这个头一开，公私合营的政策还怎么推行？统购统销还怎么落地？我们费了多大劲才把私营工商业纳入国家计划的轨道，难道要因为一个『特例』让整条战线出现缺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沉重。
“成栋，咱们不是要抢劫资本家。恰恰相反，我们要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相信国家的政策是公平的、一视同仁的。公私合营不是没收，是赎买；不是赶尽杀绝，是和平过渡。这些道理，中央讲得很清楚。”
他走回桌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杨成栋面前。
“1954年1月，中財委开了会，专门討论扩展公私合营工业的问题。会上定下的方针是『巩固阵地、重点扩展、做出榜样、加强准备』。什么叫『做出榜样』？就是要把第一批合营的企业办成功，让资本家看见——合营之后，企业有发展，个人有出路，红利不少拿，地位不降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9月，政务院公布了《公私合营工业企业暂行条例》，对公私关係、利润分配、企业管理都做了明確规定。这不是拍脑门的决定，是经过反覆调研、慎重考虑的。何大民的『红星』，规模大、影响广、技术先进，正是最適合做榜样的企业。它合营成功了，能给其他私营企业主吃一颗定心丸。”
杨成栋听得入神，一时竟忘了应答。
李市长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成栋，我知道你觉得何大民这个方案对国家有利，对『红星』平稳过渡也有利。可你站在更高的位置想一想——政策不是只为一户企业定的，是为千千万万户企业定的。何大民是特殊，但他不能特殊到破坏政策根基的程度。”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何大民这个人，我见过。有远见，有魄力，也懂得审时度势。他提出这个方案，不是要为难我们，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无可厚非。资本家嘛，谁不担心资產被充公、被剥夺？我们要做的，恰恰是消除他们的疑虑，让他们相信——国家说话是算数的。”
“赎买就是赎买，定息就是定息，和平过渡就是和平过渡。”李市长一字一顿，“不是没收，不是抢劫，是公平公正的转化。”
杨成栋深吸一口气。
“市长的意思，我明白了。何大民那边，我再去沟通。可是……”他斟酌著词句，“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自己说，如果公私合营，工人工资要按八级工制统一调整，『红星』现在的待遇比国营厂高一大截，到时候工人心理落差太大，会不会闹情绪？还有，他那些从特殊渠道来的货源，合营之后怎么解释来源？这些实际问题……”
李市长摆了摆手。
“这些问题，可以谈。工资待遇，可以在过渡期內適当保留一部分补贴，分步並轨。货源渠道，他可以不交代来源，国家也不追究——但合营之后，企业生產必须纳入国家计划，不能再靠他那些『特殊渠道』。这些都可以在合营协议里写清楚。”
他顿了顿。
“成栋，你再去一趟『红星』，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何大民。不是否定他的诚意，是请他理解国家政策的严肃性。一元租赁这个先河，不能开。但公私合营的大门，始终敞开著。”
“他可以提条件，可以谈细则——清產核资、定息比例、人事安排、过渡期工资，都可以商量。国家会按照政策，给他公平合理的赎买价格。他不是担心工人闹情绪吗？可以在协议里约定，合营后三年內，『红星』原有工人的工资不低於合营前水平。他不是怕新领导不懂业务吗？可以推荐熟悉情况的人担任副职——阎埠贵、刘海忠不是已经调进去了吗？这本身就是他对合营工作的支持。”
李市长目光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要的是共贏，不是谁压倒谁。何大民是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杨成栋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李市长补充道，“你可以明確告诉他，国家对他的贡献是充分肯定的。『红星』这几年为四九城培养了多少司机、多少维修技工？那些从『红星』培训基地走出去的年轻人，现在哪个单位不抢著要？这份功劳，国家记著呢。合营之后，他的技术顾问身份、社会职务，都可以保留。愿意继续为企业服务，只要是在国家政策框架內，一切都好商量。”
杨成栋心中一热。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位李市长。不是冷冰冰的政策机器，而是真正懂得平衡之道、懂得爭取人心的领导者。
“我明天就去。”他说。
“今天就去。”李市长纠正道，“何大民这个人，办事不拖泥带水，咱们也不能拖。越快把政策讲透，他的心思越安定。他那个『一元租赁』方案，你带回去还给他，就说市里研究了，感谢他对国家的一片赤诚，但公私合营是既定国策，不能因人设例。”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几分。
“另外，替我带句话给他——『何老板，国家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杨成栋离开市长办公室时，已是上午十点。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下楼，让司机把车开到西北郊。
车窗外的四九城街道一如往常。叮噹作响的电车，挑担叫卖的小贩，骑著自行车匆匆赶路的上班族，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这座城市正以它惯常的节奏运转著，平静的表面下，无数关乎个人命运、企业前途的决策正在悄然推进。
杨成栋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
他想起1949年刚进城时，第一次参加对私营工商业改造工作会议，听老同志讲什么叫“和平赎买”，什么叫“国家资本主义”。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些名词离自己很远。六年过去，他亲自参与了无数次与资本家的谈判，处理过劳资纠纷，调解过公私矛盾。他见过一些资本家对改造的牴触与不甘，也见过另一些资本家的顺应与释然。
何大民不属於任何一种。
他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像是在处理自己辛苦创下的產业，而是在下一盘早已算清的棋。他要保留產权，不是为了三十年后回来收地——至少不完全是——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锚点”，一个与这片土地、这座城、这段岁月不断联繫的念想。
杨成栋隱隱觉得，何大民早就料到了市里不会批“一元租赁”。他拋出这个方案，是试探，也是表態：我有诚意，我愿意配合，请给我一个体面的退场。
李市长接住了这个诚意。
现在，轮到他去完成这最后的沟通。
吉普车驶入“红星”大门时，何大民正在维修车间。杨成栋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让门卫通报。
车间里一派忙碌景象。几辆待修的卡车架在举升机上，年轻技工们钻在车底更换底盘部件，扳手与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刘海忠背著手站在一辆正在调试发动机的吉普旁，微微弓著腰，仔细听著学徒匯报故障现象。他没有急於下结论，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杨成栋想起第一次来“红星”时，刘海忠还只是个轧钢厂的七级锻工，连进这间车间都需要通报。如今他穿著深蓝色的工作服，胸牌上印著“维修车间副主任”，神態间已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沉稳。
何大民从车间深处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只拆下来的化油器，正在跟身边的年轻技工交代什么。看见杨成栋，他微微一怔，隨即把手里的活计交代完，擦了擦手，迎上来。
“杨区长，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临时决定。”杨成栋笑了笑，“不耽误你工作吧？”
“不耽误。”何大民引著他往办公楼走，“正好，昨天那份方案我还有些细节想跟您匯报——”
“大民，”杨成栋打断他，语气平和却郑重，“那份方案，我今天带李市长那儿去了。”
何大民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侧过脸看著他。
“市长怎么说？”
两人已经走到办公楼二层的会客室。何大民推开虚掩的门，请杨成栋落座。陈雪茹闻讯从隔壁財务科过来，手里还拿著帐本，看见杨成栋的神色，没有急著开口，安静地在何大民身旁坐下。
杨成栋没有绕弯子。
“大民同志，雪茹同志，市里认真研究了你们的方案。李市长让我转达两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感谢。感谢你们对国家的一片赤诚，感谢『红星』这几年来为四九城经济建设、技术人才培养做出的突出贡献。这份功劳，国家记在心里。”
何大民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第二句，”杨成栋看著他的眼睛，“『一元租赁』这个方案，市里不能批。”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雪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帐本的边角。何大民面色平静，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市长的意思，不是否定你们的诚意，而是政策不能开这个先河。”杨成栋放缓了语速，儘量把李市长的原意传达清楚，“咱们四九城不止『红星』一家私营企业，全国更不止。如果何老板的『一元租赁』批了，其他资本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原来可以不搞公私合营，原来可以保留產权、只交使用权。到时候，我们怎么面对第二家、第三家提出同样要求的企业？”
何大民沉默片刻。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平静，“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考虑不周，”杨成栋摇头，“是你的想法太超前了，超到政策前面去了。李市长说，这不是否定你的诚意，恰恰是尊重你的诚意——正因为你何大民在四九城私营企业主里有影响、有分量，才更不能拿你开特例。这是对你的负责，也是对政策的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方案，轻轻放在茶几上。
“市长让我把这个带回来还给你。他说，公私合营的大门始终敞开著，欢迎你在这扇门里，跟国家好好谈。”
何大民看著那份自己亲手起草的方案，没有说话。
陈雪茹轻声问：“杨区长，那……具体怎么谈？”
杨成栋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些。
“李市长让我转达几条原则。第一，公私合营是既定国策，是和平赎买，不是没收，不是抢劫。国家的政策是公平公正的，对『红星』如此，对所有私营企业都如此。”
“第二，何老板可以提条件，可以谈细则。清產核资，国家会派专业团队，双方共同核定资產；定息比例，国家有统一政策，但可以在合理范围內协商；人事安排，何老板推荐的人选，只要符合条件，新班子会充分尊重、妥善任用——阎老师和刘师傅已经调进来了，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看了看何大民。
“第三，关於工资问题。市长说了，你担心的工人待遇落差，可以在合营协议里约定过渡期。比如三年之內，『红星』原有工人的工资不低於合营前水平，差额部分可以从企业利润里优先列支。这不是恩赐，是实事求是的解决方案。”
何大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杨成栋继续道。
“第四，关於你个人。李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何老板，国家不会让老实人吃亏』。合营之后，你的技术顾问身份可以保留，社会职务可以保留，愿意继续为企业服务，只要是在国家政策框架內，一切都好商量。”
他讲完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隱约传来维修车间的金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何大民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杨区长，李市长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
“公私合营的事，我愿意谈。”
杨成栋悬了一上午的心，终於轻轻落下。
送走杨成栋，何大民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辆驶出大门的吉普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雪茹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良久，何大民轻声说：“雪茹，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1965年我会回来看看。”
“记得。”
“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他望著窗外，目光深远，“我要回来看看，当年我选择相信政策、配合改造，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
陈雪茹没有说话，只是將手轻轻覆上他搭在窗台的手臂。
“你下午还去车间吗？”她问。
“去。”何大民收回目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茶几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白纸黑字，墨跡犹新。
他没有带走它。
从西北郊回来的路上，他反覆掂量这个方案的分量。对国家而言，几乎零成本接收一个价值数百万的现代化產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对何大民而言，保留產权、彻底退出，也確实是乾净利落的脱身之计。看起来是双贏。
可他总觉著哪里不对。
太顺了。何大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在荒滩上建起这座四九城首屈一指的汽车城，不到三年时间，利润惊人，人脉通天。这样的人，会甘心把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拱手送人，只收一块钱租金？
杨成栋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了。他隱隱嗅到这方案背后某种深远的算计——但那是何大民的算计，不是他该过问的。他的职责，是把方案原原本本呈报上去，让上面定夺。
二楼东侧，市长办公室的门半掩著，透出暖黄的灯光。
“成栋来了？进来说。”李市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惯常的温和。
杨成栋推门进去。李市长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批阅文件，手边搁著一杯半凉的茶。案头堆著几摞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写著“关於本市私营工商业改造工作进展情况匯报”。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
“这么早过来，有急事？”
杨成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市长，昨天我去『红星』了。何大民同志正式提出了他对公私合营的想法。”
李市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的方案是——不搞公私合营，搞租赁。”杨成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连夜整理好的书面报告，摊开在桌上，“將『红星』目前所有的一千三百亩土地、地面全部建筑、设备、库存配件，以每年一元钱的象徵性租金，长期租赁给国家。租期他建议定三十年，可续约。租赁期间，他和他的家人彻底退出经营管理，不担任任何职务，不干预任何决策。资產所有权仍归他个人，但使用权完全归国家。”
李市长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一元租金”“三十年租期”“彻底退出”几个字上停留良久。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光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这个何大民，”李市长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著镜片，“是个聪明人。”
杨成栋没听出这评价是褒是贬，谨慎地等著下文。
“他很清楚，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挡不住。与其被动接受赎买，不如主动提出一个看似『高姿態』的方案。”李市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沉静，“一元钱租三十年，听起来是白送。可他把產权牢牢攥在手里，三十年后，这片地还是他的。”
杨成栋心头一动。这正是他昨晚反覆思量却没能清晰表述的隱忧。
“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確。”李市长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这个方案，不能批。”
杨成栋沉默片刻，试探著道：“可是，何大民的態度很诚恳，也確实是为国家考虑——不用国家出钱，不用清產核资，无缝交接……”
“正因为他太『诚恳』，这个口子才更不能开。”
李市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杨成栋，望著窗外那棵见证了这座楼几十年风雨的老槐树。
“成栋，你想想，咱们四九城有多少私营企业？全国有多少私营企业？那些资本家，哪一个不是人精？何大民这个『一元租赁』的法子传出去，他们会怎么想？”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下来。
“他们会想：哦，原来可以不搞公私合营，可以保留產权，可以用这种『体面』的方式把资產掛在国家名下、实际还是自己的。他们会想：凭什么何大民能这样，我们不能？他们不会去细究何大民有什么特殊背景、为国家做了多少贡献，他们只会看见——有人破了规矩。”
杨成栋的后背微微渗出冷汗。
“然后呢？”李市长转过身来，看著他，“然后，会有第二家、第三家提出同样的要求。我们能批何大民，就能批別人。可这个头一开，公私合营的政策还怎么推行？统购统销还怎么落地？我们费了多大劲才把私营工商业纳入国家计划的轨道，难道要因为一个『特例』让整条战线出现缺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沉重。
“成栋，咱们不是要抢劫资本家。恰恰相反，我们要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相信国家的政策是公平的、一视同仁的。公私合营不是没收，是赎买；不是赶尽杀绝，是和平过渡。这些道理，中央讲得很清楚。”
他走回桌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杨成栋面前。
“1954年1月，中財委开了会，专门討论扩展公私合营工业的问题。会上定下的方针是『巩固阵地、重点扩展、做出榜样、加强准备』。什么叫『做出榜样』？就是要把第一批合营的企业办成功，让资本家看见——合营之后，企业有发展，个人有出路，红利不少拿，地位不降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9月，政务院公布了《公私合营工业企业暂行条例》，对公私关係、利润分配、企业管理都做了明確规定。这不是拍脑门的决定，是经过反覆调研、慎重考虑的。何大民的『红星』，规模大、影响广、技术先进，正是最適合做榜样的企业。它合营成功了，能给其他私营企业主吃一颗定心丸。”
杨成栋听得入神，一时竟忘了应答。
李市长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成栋，我知道你觉得何大民这个方案对国家有利，对『红星』平稳过渡也有利。可你站在更高的位置想一想——政策不是只为一户企业定的，是为千千万万户企业定的。何大民是特殊，但他不能特殊到破坏政策根基的程度。”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何大民这个人，我见过。有远见，有魄力，也懂得审时度势。他提出这个方案，不是要为难我们，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无可厚非。资本家嘛，谁不担心资產被充公、被剥夺？我们要做的，恰恰是消除他们的疑虑，让他们相信——国家说话是算数的。”
“赎买就是赎买，定息就是定息，和平过渡就是和平过渡。”李市长一字一顿，“不是没收，不是抢劫，是公平公正的转化。”
杨成栋深吸一口气。
“市长的意思，我明白了。何大民那边，我再去沟通。可是……”他斟酌著词句，“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自己说，如果公私合营，工人工资要按八级工制统一调整，『红星』现在的待遇比国营厂高一大截，到时候工人心理落差太大，会不会闹情绪？还有，他那些从特殊渠道来的货源，合营之后怎么解释来源？这些实际问题……”
李市长摆了摆手。
“这些问题，可以谈。工资待遇，可以在过渡期內適当保留一部分补贴，分步並轨。货源渠道，他可以不交代来源，国家也不追究——但合营之后，企业生產必须纳入国家计划，不能再靠他那些『特殊渠道』。这些都可以在合营协议里写清楚。”
他顿了顿。
“成栋，你再去一趟『红星』，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何大民。不是否定他的诚意，是请他理解国家政策的严肃性。一元租赁这个先河，不能开。但公私合营的大门，始终敞开著。”
“他可以提条件，可以谈细则——清產核资、定息比例、人事安排、过渡期工资，都可以商量。国家会按照政策，给他公平合理的赎买价格。他不是担心工人闹情绪吗？可以在协议里约定，合营后三年內，『红星』原有工人的工资不低於合营前水平。他不是怕新领导不懂业务吗？可以推荐熟悉情况的人担任副职——阎埠贵、刘海忠不是已经调进去了吗？这本身就是他对合营工作的支持。”
李市长目光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要的是共贏，不是谁压倒谁。何大民是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杨成栋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李市长补充道，“你可以明確告诉他，国家对他的贡献是充分肯定的。『红星』这几年为四九城培养了多少司机、多少维修技工？那些从『红星』培训基地走出去的年轻人，现在哪个单位不抢著要？这份功劳，国家记著呢。合营之后，他的技术顾问身份、社会职务，都可以保留。愿意继续为企业服务，只要是在国家政策框架內，一切都好商量。”
杨成栋心中一热。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位李市长。不是冷冰冰的政策机器，而是真正懂得平衡之道、懂得爭取人心的领导者。
“我明天就去。”他说。
“今天就去。”李市长纠正道，“何大民这个人，办事不拖泥带水，咱们也不能拖。越快把政策讲透，他的心思越安定。他那个『一元租赁』方案，你带回去还给他，就说市里研究了，感谢他对国家的一片赤诚，但公私合营是既定国策，不能因人设例。”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几分。
“另外，替我带句话给他——『何老板，国家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杨成栋离开市长办公室时，已是上午十点。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下楼，让司机把车开到西北郊。
车窗外的四九城街道一如往常。叮噹作响的电车，挑担叫卖的小贩，骑著自行车匆匆赶路的上班族，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这座城市正以它惯常的节奏运转著，平静的表面下，无数关乎个人命运、企业前途的决策正在悄然推进。
杨成栋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
他想起1949年刚进城时，第一次参加对私营工商业改造工作会议，听老同志讲什么叫“和平赎买”，什么叫“国家资本主义”。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些名词离自己很远。六年过去，他亲自参与了无数次与资本家的谈判，处理过劳资纠纷，调解过公私矛盾。他见过一些资本家对改造的牴触与不甘，也见过另一些资本家的顺应与释然。
何大民不属於任何一种。
他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像是在处理自己辛苦创下的產业，而是在下一盘早已算清的棋。他要保留產权，不是为了三十年后回来收地——至少不完全是——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锚点”，一个与这片土地、这座城、这段岁月不断联繫的念想。
杨成栋隱隱觉得，何大民早就料到了市里不会批“一元租赁”。他拋出这个方案，是试探，也是表態：我有诚意，我愿意配合，请给我一个体面的退场。
李市长接住了这个诚意。
现在，轮到他去完成这最后的沟通。
吉普车驶入“红星”大门时，何大民正在维修车间。杨成栋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让门卫通报。
车间里一派忙碌景象。几辆待修的卡车架在举升机上，年轻技工们钻在车底更换底盘部件，扳手与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刘海忠背著手站在一辆正在调试发动机的吉普旁，微微弓著腰，仔细听著学徒匯报故障现象。他没有急於下结论，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杨成栋想起第一次来“红星”时，刘海忠还只是个轧钢厂的七级锻工，连进这间车间都需要通报。如今他穿著深蓝色的工作服，胸牌上印著“维修车间副主任”，神態间已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沉稳。
何大民从车间深处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只拆下来的化油器，正在跟身边的年轻技工交代什么。看见杨成栋，他微微一怔，隨即把手里的活计交代完，擦了擦手，迎上来。
“杨区长，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临时决定。”杨成栋笑了笑，“不耽误你工作吧？”
“不耽误。”何大民引著他往办公楼走，“正好，昨天那份方案我还有些细节想跟您匯报——”
“大民，”杨成栋打断他，语气平和却郑重，“那份方案，我今天带李市长那儿去了。”
何大民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侧过脸看著他。
“市长怎么说？”
两人已经走到办公楼二层的会客室。何大民推开虚掩的门，请杨成栋落座。陈雪茹闻讯从隔壁財务科过来，手里还拿著帐本，看见杨成栋的神色，没有急著开口，安静地在何大民身旁坐下。
杨成栋没有绕弯子。
“大民同志，雪茹同志，市里认真研究了你们的方案。李市长让我转达两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感谢。感谢你们对国家的一片赤诚，感谢『红星』这几年来为四九城经济建设、技术人才培养做出的突出贡献。这份功劳，国家记在心里。”
何大民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第二句，”杨成栋看著他的眼睛，“『一元租赁』这个方案，市里不能批。”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雪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帐本的边角。何大民面色平静，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市长的意思，不是否定你们的诚意，而是政策不能开这个先河。”杨成栋放缓了语速，儘量把李市长的原意传达清楚，“咱们四九城不止『红星』一家私营企业，全国更不止。如果何老板的『一元租赁』批了，其他资本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原来可以不搞公私合营，原来可以保留產权、只交使用权。到时候，我们怎么面对第二家、第三家提出同样要求的企业？”
何大民沉默片刻。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平静，“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考虑不周，”杨成栋摇头，“是你的想法太超前了，超到政策前面去了。李市长说，这不是否定你的诚意，恰恰是尊重你的诚意——正因为你何大民在四九城私营企业主里有影响、有分量，才更不能拿你开特例。这是对你的负责，也是对政策的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方案，轻轻放在茶几上。
“市长让我把这个带回来还给你。他说，公私合营的大门始终敞开著，欢迎你在这扇门里，跟国家好好谈。”
何大民看著那份自己亲手起草的方案，没有说话。
陈雪茹轻声问：“杨区长，那……具体怎么谈？”
杨成栋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些。
“李市长让我转达几条原则。第一，公私合营是既定国策，是和平赎买，不是没收，不是抢劫。国家的政策是公平公正的，对『红星』如此，对所有私营企业都如此。”
“第二，何老板可以提条件，可以谈细则。清產核资，国家会派专业团队，双方共同核定资產；定息比例，国家有统一政策，但可以在合理范围內协商；人事安排，何老板推荐的人选，只要符合条件，新班子会充分尊重、妥善任用——阎老师和刘师傅已经调进来了，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看了看何大民。
“第三，关於工资问题。市长说了，你担心的工人待遇落差，可以在合营协议里约定过渡期。比如三年之內，『红星』原有工人的工资不低於合营前水平，差额部分可以从企业利润里优先列支。这不是恩赐，是实事求是的解决方案。”
何大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杨成栋继续道。
“第四，关於你个人。李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何老板，国家不会让老实人吃亏』。合营之后，你的技术顾问身份可以保留，社会职务可以保留，愿意继续为企业服务，只要是在国家政策框架內，一切都好商量。”
他讲完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隱约传来维修车间的金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何大民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杨区长，李市长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
“公私合营的事，我愿意谈。”
杨成栋悬了一上午的心，终於轻轻落下。
送走杨成栋，何大民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辆驶出大门的吉普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雪茹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良久，何大民轻声说：“雪茹，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1965年我会回来看看。”
“记得。”
“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他望著窗外，目光深远，“我要回来看看，当年我选择相信政策、配合改造，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
陈雪茹没有说话，只是將手轻轻覆上他搭在窗台的手臂。
“你下午还去车间吗？”她问。
“去。”何大民收回目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茶几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白纸黑字，墨跡犹新。
他没有带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