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市场传来模模糊糊的远处喧囂: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周小斌停下了整理线轴的动作,抬头看著父亲。
    “市机械厂……”老周喃喃重复,“都散了多少年了。”
    “厂子是散了。”
    李卫东把烟按灭在工作檯边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但手艺没散。咱这些人,手艺还在手里攥著呢。”
    老周没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蹲久了腿有些麻,他扶著工作檯站稳,走到棚子角落。
    那里堆著些杂物,他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饼乾盒,漆都磨禿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著:
    一本红色封皮的八级工证书,塑封边角已开胶。
    一张1988年“技术比武一等奖”的奖状,纸张泛黄。
    “该同志在1988年省机械行业技术大比武中表现突出,荣获绕线工第一名。”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多个年轻人排队站在曾经的机械厂门口。
    老周拿起那张照片。
    那时候的他,头髮还浓密,穿著崭新的工装,胸口別著厂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小斌走过来沉默地看著。
    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自己的父亲拿著这张照片发呆。
    李卫东也走过来,看著照片:“这照片我也有,我站你后头。”
    “都老了。”老周说。
    “手艺没老。”李卫东看著他,“你绕线圈的手,不会飘了吧?”
    老周把照片小心放回盒子,又拿起那本八级工证书。
    红色封皮有些褪色,但“八级技术工人证书”这几个烫金字依然清晰。
    他翻开,內页贴著年轻时的黑白证件照,下面是评定意见:
    周有福同志(男,33岁)
    经考核评定,已达到八级绕线工(电机绕组方向)技术等级標准。
    特此证明
    ……
    发证日期:1990年6月18日
    老周拿著证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证书递给周小斌:“看看。”
    周小斌接过:“八级工……爸,这……很厉害吧?”
    他抬头看父亲,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
    老周沉默了几秒:
    “说这个干啥。厂子都没了,说这些就像……”
    像什么,老周最后也没说出来。
    反倒是李卫东解释道:
    “肯定厉害,要不是因为你太小,就凭这本八级证书,你爸当年完全可以调去柳江大厂,也不至於……”
    谁也没有想到,时代的潮流,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猛。
    仅仅犹豫了两年,人生的道路就被时代衝击的七零八散。
    “行了,都过去了,”老周打断了李卫东的话,“你外甥,图纸画到哪一步了?”
    “今天还在画。”李卫东实话实说,“我就是先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要是愿意,等他画图纸出来了,我拿来给你看。”
    “他画的图……”老周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適的词,“讲究。”
    “不是那种糊弄事的草图,是正经的工程图。”
    “线该粗的粗,该细的细,標註清楚,尺寸链完整。我上次按他图绕线圈,一点冤枉路没走。”
    这是老周今天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李卫东点头:“那孩子是块料。但光有图纸不行,得有人把它从纸上『拎』出来。”
    他指了指老周手里的证书:“得靠这个。”
    老周合上证书,放回铁皮盒。
    他没有马上盖盖子,而是让那红色封皮敞著,像让一个尘封已久的身份,透一口气。
    “按利润分红……”老周重复这个词,“怎么个分法?”
    李卫东搓了搓手,实话实说:
    “厂里拿一共拿三成到四成的利润,剩下的归我们自己分。”
    “也就是60%到70%?”
    “嗯。”李卫东点头,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老周一支,帮忙点上。
    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我们以后,就算是三產公司的技术团队,走正规程序。赚个一百,咱们自己就能分六十到七十。”
    周小斌站在一旁,突然小声问:“那……要是做不成呢?”
    这个问题很实际。
    李卫东看向老周:“做不成,你损失什么?无非是少修几台电机。”
    “但红星厂那边,秦达答应,只要咱们肯干,每月都给技术顾问费。”
    “就算最后做不成,这钱也不用还,算厂里请咱们做技术諮询。”
    不管成不成,目前引进变频器的三个厂,都是要上滤波器的。
    这是眼前的现实问题。
    “技术顾问……”老周沉吟,“秦达那个厂的职代会,通过了?”
    “快的话,下周。”
    李卫东说,“等我外甥的新图纸出来,通过棉纺厂测试,秦达就会启动激活红星厂的三產公司程序。”
    “到时候再跟上面申请,说这是『盘活閒置资產』的试点。”
    “现在国家还有鼓励政策,如果能让工业局出个函,就能走绿色通道。”
    老周又问:
    “那孩子……秦道,他图还没画完,你就来找我。要是他画不出来,或者画出来不行呢?”
    “他不会画不出来。”李卫东说得很肯定,“上次他从想到画到算,就一天时间。”
    “你也见过他图纸,知道是什么样。”他看向老周,“就算这次复杂点,但我信他。”
    上一次外甥说只能靠他,这一次,他也信外甥。
    “而且你想,”李卫东弹了弹菸灰,“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三家是一起引进的变频器,毛病都一样。”
    “现在红星厂的问题咱们解决了,那两家能看著不管?”
    “就算我外甥现在设计的图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前面的那个图纸咱们是现成的,大不了我外甥改几个参数。”
    “所以啊,”李卫东把烟按灭,“活已经摆在桌上了,就看咱们接不接。至少这两个月,咱们肯定閒不下来。”
    “要是最后这事不成,我们大不了回来,你继续修你的电机,我继续修我的家电。”
    老周沉默著。
    他懂李卫东的意思。
    八级工证书上的红章再亮,也不能当饭吃。
    但如果能把这证书代表的“精度”变成分红,那这双手的价值,就有了白纸黑字的证明。
    最后,他看向儿子:“你觉得呢?”
    周小斌没想到父亲会问自己。
    他愣了下,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爸,你绕线圈的时候……高兴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老周沉默了几秒:“高兴。”
    “比修电机高兴?”
    “嗯。”
    “那就去。”周小斌说得很简单,“反正这儿生意也就那样。你去,我跟你去,给你打下手。”
    老周看著儿子。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孩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他重新看向李卫东:“你那外甥的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来?”
    “按他的说法,快的还要三天,慢的话,要五天。”
    李卫东说,“到时候我会先带图纸来给你看。你看过,觉得能行,咱们再往下谈。”
    老周低头,伸手在八级工证书的红色封皮上,轻轻摩挲——1990年。
    现在,他只是二手市场石棉棚里的修理工。
    这双手绕过的线圈,从出口非洲的矿山电机,变成八十块钱的废旧水泵。
    但今天,有人告诉他:这双手艺,还能发光。
    不是修修补补的那种光,是正经八百、能写进合同、能变成分红、能教別人“什么叫精度”的光。
    他合上铁皮盒的盖子。
    “咔噠”一声轻响,像某个决定落定。
    “行!”老周说,“图纸来了,我看。能行,我就干。”
    李卫东站起身,伸出手:“周师傅,谢了。”
    老周没握,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什么,我就是冲我这双手……还能派上正经用场。”
    李卫东拍了拍裤子上的菸灰:“那我先走了。酒和烟你留著。”
    “拿走。”老周说,“事儿成了再喝。”
    李卫东笑了:“成。”
    周小斌也站起来,默默开始收拾工具。
    他把不同线径的漆包线分门別类放好,把绕线机擦拭乾净,把工作檯上的油污擦掉。
    老周看著儿子的动作,突然说:“小斌,明天早点起,趁这两天,我多教你点东西。”
    “哎。”周小斌应了一声,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更利落了。
    李卫东推著自行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石棉棚里,老周正对著那张黑白照片发呆。
    棚外,2000年小城的午后,炒粉摊的锅气升腾,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呼啸而过。
    但在这个昏暗的棚子里,时间好像突然倒流了十年。
    老周的手,仿佛再回到了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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