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出了堂屋,跟二婆打了一声招呼,又对著嘴巴一周都是白色泡沫的秦浩说:
    “走了。”
    秦浩:“呜呜呜……”
    细沫飞溅,在阳光下闪著微弱的七彩光。
    已经走到大门口的秦道,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回到自家院子,洗净了手,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著脖颈流进衣领,让他斯哈了一下。
    清醒,是技术思考的第一道工序。
    完全清醒之后,秦道这才走向工作室,坐到工作檯前。
    他坐下,摊开草稿纸。
    第一步是確定拓扑。
    他画下lc串联结构,多抽头电感被简化成一个长方形,旁边引出一排小箭头。
    这就像给电流这个“暴躁司机”规划多条备用车道,让“交警”(继电器)指挥它该走哪条。
    但问题隨之而来:
    抽头切换的瞬间,电流会不会“踩急剎”?
    继电器“咔嗒”闭合的几毫秒里,可能產生电压尖峰,足以让娇贵的进口仪表黑屏。
    他必须在图纸上预留缓衝电路的位置。
    而缓衝不是免费的。
    每多一个电阻电容,成本就涨几块钱,体积也大一圈。
    技术的第一个妥协,永远是性能、成本、体积的“不可能三角”。
    这还是小问题,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点。
    谐振点计算、切换延时带来的“盲区”、抽头间距与寄生电容的博弈……
    每一个参数背后都是一串公式,每一个公式都指向现实的限制。
    直到下午三点,阳光在方格纸上切出明亮的菱形。
    秦道这才算是初步完成了三套方案的框架图。
    基础版:骨架最简,所有参数取中值。
    成本最低,像朴素的毛坯房,给那些“能用就行”的客户。
    精密版:多处预留升级接口,带“软切换”功能。
    让继电器在电流过零点时动作,换档零衝击。
    这是伺候“林黛玉”的版本,给那些用著娇贵进口仪表的工厂,比如化工厂。
    模块化版:基础版固定,再加可插拔的扩展板升级成精密版。
    卡槽特意设计了“防呆结构”,插反了进不去。
    给观望派一个“分步走”的心理安全阀。
    画完最后一笔,秦道放下笔,手指发酸。
    他把图纸举起来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
    图纸叠好,塞进书包。
    拉链“刺啦”合上,像给这个周日的设计画上句號。
    接下来,就是等。
    等陆昭序带来的数据,等那些“待定”框被填上血肉。
    等图纸变成仓库里的灯光,变成机器平稳运行的嗡鸣。
    走出工作室,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晒萝卜乾。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发没回头,“中午就回了,看你一直在那里写东西,就没打扰。”
    他把最后一片萝卜翻了个面,起身。
    双手习惯性地在裤子上擦了擦,“锅里给你留了饭,快去吃吧。”
    隨著秦发挥擦手的动作,秦道的目光落在那双泥土色的手上。
    这双手能插秧、割稻、修农具,不会画图纸上的电路。
    但就是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他所有在草稿纸上驰骋的野心。
    他心里忽然沉甸甸的,仿佛算了一天的那些数字,有了重量。
    因为它们,承担著下岗的舅舅,种地的父亲这些人的希望。
    “是有点饿了。”
    秦道用力地眨了眨眼,转身走向厨房。
    锅里的饭,还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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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邕城区,李卫东骑著二八大槓,前往二手市场。
    车筐里装著两瓶“三花酒”,一条“红塔山”。
    这不是贿赂,两个下岗工人之间,能有什么好贿赂?
    这是老师傅之间的语言——酒是开口费,烟是敲门砖。
    白天的二手市场,很喧囂。
    也不知是哪家铺子,放著音响,歌声粗糲而昂扬: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二八大槓来到石棉瓦和旧木板搭成的“老周电机修理”铺子前。
    棚子里,老周正蹲在地上,给一台生锈的水泵电机绕线圈。
    儿子周小斌在旁边递线、剪线。
    这孩子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跟著父亲默默学手艺。
    这时,棚口光线一暗,李卫东进来了。
    “老周。”李卫东把酒和烟放在工作檯上。
    老周抬头:“卫东?咋又来了?有事?”
    手里的活却是没停。
    “有事。”李卫东自己拖了个破板凳坐下,“红星厂那边,有个活儿。”
    “红星厂?秦达那儿?”老周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上回那电感,不是做完了么?弄得咋样了?”
    李卫东摸出烟,看到老周还在忙,没有接烟的意思,於是自己先点上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棚子里升腾:
    “成了。装上去,治好了,倭国来的技术首席,都挑不出毛病。”
    老周“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手上绕线的节奏,分明更稳了些。
    小城的这点圈子不大,秦达的侄子是个天才少年,用一千二百块就解决了倭国五十万才能解决的问题。
    在特定的小圈子被吹得神乎其神。
    传闻极其夸张,什么倭国人惊呼不已,无比震惊……
    甚至连求教怎么做的说法都出来了。
    但没人知道,那个滤波器的电感,出自他这双在石棉棚里沾满机油的手。
    骄傲吗?当然。
    他绕的线圈,降服了进口设备。
    这感觉,像退役的老兵听说自己当年修的枪,还在边疆站岗。
    失落吗?也是真的。
    那份骄傲无处安放,无人知晓。
    它只能缩在这个棚子里,和生锈的电机、廉价的漆包线待在一起。
    周小斌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线。
    父亲现在绕线圈时的样子,比平时更专注,但嘴角绷著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那是父亲少有的、近乎“得意”的状態。
    李卫东看著老周那双不停的手,继续说道:“这回的活儿,不一样。不是零工,是合作。”
    “合作?”老周终於停下手,“我就一修电机的,能和谁合作?”
    “跟红星厂合作,做滤波器,治理电网。”
    李卫东儘量说得简单,“我那外甥,准备再画个新图纸,缺个绕电感的高手。”
    “你外甥?”老周一愣,他想起那张图纸。
    那张一点也不像是高中生画出来的图纸。
    对。”李卫东点头,烟雾从指间裊裊升起,“这一次合作,也是他提出来的。他画图纸,我们来做。”
    老周沉默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蹲在一旁的儿子周小斌。
    年轻人正低头整理漆包线。
    老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感慨与沧桑:
    “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看向李卫东,这一次,带了认真:“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李卫东顺势接道:
    “秦达那边,想利用三產公司正经搞个技术小组,专治电网的问题。”
    “厂里出场地,出牌子,咱们出手艺、出技术,后面按利润分红。”
    周小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但李卫东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年轻人的那点心思?
    表面是对老周说,实则说给小周听:“外聘技术顾问费,你五百,我六百。”
    顿了顿,“但关键是有提成,每卖一台都能抽利润。要是做大了,比修电机强。”
    “五百?”
    周小斌终於开口,但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白:
    “我爸在这修电机,一个月最少六百!还自由!”
    李卫东这次看向年轻人,眼神认真:“小斌,修电机是换零件,咱们这回是造零件,不一样。”
    他转回老周,说出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话:
    “老周,这不是让你给红星厂打工。”
    “是咱市机械厂的人,把手艺拿出来,教他们拖拉机厂的人,什么叫『精度』。”
    老周整个人都愣住了。
    市机械厂。
    这三个字,已经多久没从別人嘴里听到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全省技术大比武上,绕出了误差不超过0.05毫米的精密线圈,拿下了八级工证书。
    那时候,市机械厂出的电机,卖给过矿山,卖给过糖厂。
    可现在呢?
    这双手在修八十块钱的废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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