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21寸“长虹”彩电正播著《西游记》。
    画面里,唐僧正在念紧箍咒,孙悟空疼得满地打滚。
    二婆放下碗,用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饱了,你们慢慢吃。”
    王秀英赶紧起身:“妈,我扶您进去看电视。”
    她调大了点音量,让《敢问路在何方》的旋律飘满堂屋。
    院子里的桌子上,只剩下两个男人,两个男孩。
    秦达点了一支“甲天下”,烟雾在灯光下盘旋。
    他终於开口:
    “阿道,你刚才说……要做新式样机?”
    他顿了顿:“和厂子里现在用的那个,不一样?”
    秦道放下筷子。
    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二叔,完全不一样。”他声音清晰,“红星厂那个,是『定製款』。”
    “也就是针对红星厂那几台特定变频器、特定电网阻抗、特定负载特性设计的。”
    “但棉纺厂呢?”
    秦道用筷子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两个方框:
    “和红星厂完全不是一种情况。化工厂那边,情况又和棉纺厂不一样。”
    秦达的烟停在半空。
    “如果每个厂都像红星厂这样,我得亲自去测数据、算参数、画图纸、调样机。”
    秦道看向二叔,眼神认真,“达叔,我现在高三,学习才是我的主要任务。”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我帮厂里解决问题,是因为你是我二叔,你是厂长。”
    “但我不能为了別人,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有些重。
    秦发举杯轻抿了一口酒,再拿起筷子,夹了块白切鸡,蘸著料汁吃。
    秦达沉默了一会,这才问道:“那新式的……什么样?”
    秦道早有准备,一拍身边一直在嗦螺的秦浩:
    “去我那屋子,书包里有本笔记本,把它拿过来。”
    秦浩“吸溜”把田螺肉吸到嘴里,擦了擦手,跑出去了。
    秦道这才看秦达,开始解释道:
    “这个新样机,我叫它『可调式lc滤波器』,核心是多抽头电感和电容组合。”
    想了想,继续解释:
    “这就像收音机调台,红星厂那个是固定在一个频率上的,只能收一个台。”
    “可调式是带旋钮的,拧一下,换一个台,对应不同的谐波频率,適应不同的工况。”
    秦达眉头慢慢皱起:“这……复杂多了吧?”
    “是复杂。”秦道承认,“要多用继电器、要设计切换电路、要解决换档时的电压衝击。”
    “但好处是,一个型號就能覆盖80%的常见工况。”
    这种通用型滤波器,对目前国內大部分中小微工厂,已经够用。
    当然,对於那些对精度有高要求的用户,他也有准备,那就是再设计一个高端型號。
    这个时候,秦浩一阵风似地跑回来了。
    接过笔记本,秦道把翻到画著可调式滤波器电路草图的某一页,递给秦达。
    秦达举起来,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看不懂,於是又还给秦道,问道:
    “有把握做出来吗?”
    秦道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了一个建议:
    “二叔,我在想,趁著这次市里技改的机会,咱们能不能也像別人一样,在红星厂里搞个三產公司?”
    “三產?”
    正准备抽一口烟的秦达,顿住了,嘴里重复,声音里带著本能的警惕。
    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推行“主辅分离”,鼓励成立“第三產业公司”。
    比较典型的有劳动服务公司、生活服务公司、技术开发公司等。
    到了2000年,全国已经有了大量的三產公司。
    三產公司的特色是,独立经营,但仍依託主办厂资源。
    “对。”秦道点头,“用红星厂的牌子,用閒置的车间和设备,但独立核算。”
    “用来专门生產可调式滤波器,不光解决咱们市三个厂的问题。”
    “还通过红星厂的渠道,卖给其他有需要的厂。”
    这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这已经是有多大野心的问题。
    秦达没说话,只是继续刚才的动作,把烟送到嘴边,猛吸了一口。
    鑑於滤波器的表现,他已经完全没了把这个侄子当成孩子来看待的心理。
    但问题就在於……
    “厂里其实在92年的时候,就搞过三產,叫红星厂技术开发服务公司。”
    秦达的语气,在烟雾里,有些飘忽不定。
    秦道一喜,没想到竟然还有现成的?
    秦达看了一眼侄子,继续说下去:
    “但你知道吗?虽然这个执照还在,但去年没年检。”
    秦道愕然:“为什么?”
    “亏钱。”
    秦道沉默。
    好强大的理由。
    事实上,大量从国企独立出去的三產公司,都存在亏钱的现象。
    它们像被过早断奶的孩子,摇摇晃晃走向市场,多数摔倒在半路。
    “二叔,这公司……现在谁管?”
    秦达吐出一口烟,“我兼法人,实际就一个会计,一个月做一次帐。”
    又看侄子一眼,“我都准备把这个公司註销了……”
    “別啊叔!”秦道连忙劝阻,“借我啊!你把这个公司的壳借我,滤波器能赚钱的!”
    “赚多少?”
    秦道早就准备好了数字。
    “具体多少我还没算出来,但估算成本应该在三百左右。”
    “將来如果大量生產,每台卖四百,一台毛利一百。”
    “真做成了,到时候还能有一部分利润反哺厂里,改善职工福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逢年过节的,你多发点福利,比什么口號都实在。”
    秦达举著烟没有抽,低头想了一会。
    然后他才看向秦道,眼神复杂:
    “用厂里的閒置车间,算不算『变相占用国有资產』?”
    “租金怎么算?算高了你们负担不起,算低了审计来了说不清。”
    “其他车间主任会不会眼红?万一失败了,责任谁担?”
    如果换成普通高中生,面对秦达这些问题,早麻爪了。
    但秦道不却是早有准备。
    没办法,谁叫他有一个同学叫陆昭序?
    陆昭序有个好爸爸,是工业局的处长。
    等二叔问完,才平稳地开口:
    “二叔,閒置车间仓库,放在那儿只有折旧,没有產出。我们租下来,租金按市场价八折付。”
    “合同写清楚,开发票,钱进三產公司帐户再转厂里,规范租赁,审计来了有据可查。”
    “这叫『盘活存量资產』,领导只会表扬你有开创精神。”
    “第二,独立核算,风险自担。赚了钱,厂里有分成;亏了钱,我们自己扛。”
    “合同写清楚,產品质量和技术责任由三產公司独立承担。”
    “主办厂只履行出资人职责,不干预具体经营,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
    “第三,”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在是什么时候?2000年。”
    “wto马上要谈成了,国企三年脱困进入最后一年。”
    “上面领导最需要什么?”
    “需要敢闯敢试的典型,需要能创造利润的新路子,需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创新。”
    堂屋的电视里,孙悟空刚被唐僧赶走,正一个筋斗翻向花果山。
    “二叔,守成者稳,但开拓者进。”
    秦道说,“以前的三產公司失败了,您要是能搞成,解决三个厂的变频器问题,还能创造新利润点……”
    “厂里的人会怎么看你?陆处长会怎么看?工业局领导会怎么看?”
    秦达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发开口了:
    “这些东西……真能卖出去?”
    秦道转向父亲,眼神发亮:“爸,肯定能。”
    他放下笔记本,双手比划:“您想,现在越来越多的厂在引进变频器,为什么?”
    “因为能省电,因为国家要求节能,但引进变频器就会產生谐波,就需要治理。”
    (1997年《节约能源法》出台)
    说到这里,秦道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其实,爸,二叔,这里头有个『时间差』。”
    他声音放慢,“现在所有厂都知道装变频器能省电,国家强制推广节能,电费又贵。”
    “现在工业电,多少来著?”秦道看向秦达。
    秦达把菸头扔脚下踩灭,“六到八毛一度。”
    秦道点头,“变频器能省20%到40%的电,两三年就回本,所以大家抢著装。”
    “但几乎没人知道,变频器装了,谐波就来了,谐波会惹祸。”
    所有人都看著秦道:“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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