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周六。
    独属於高三学生的下课铃刚响,南邕一中教学楼人潮涌动。
    穿著蓝白校服的高三学生衝出教室。
    走廊里瀰漫著粉笔灰、汗臭……
    有人把草稿揉成团,砸向垃圾桶,没投中,骨碌碌地滚到公告栏底下。
    公告栏上贴著褪色的“迎接新世纪”標语。
    红纸已经发白,边角捲起,露出底下更早的“科教兴国”四个字。
    时代的標语像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秦道和秦浩挤在人群里,像两粒被裹挟的沙子。
    补课是高三的法定刑期。
    教育局的红头文件说“减负”,但高考录取线不会减。
    所以就算是有什么怨言,该补课的还是要补。
    两人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砸在脸上,热烘烘的。
    秦浩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这是两人坐车的钱。
    “快走!快走!”
    跑到路口等了一会,兄弟俩终於再次坐上了那辆老班车。
    又晃了一个多小时,兄弟俩在部队医院门口的车站下了车,踏上回村的土路。
    路旁电线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刷上了“正大饲料”的gg。
    走了十多分钟,来到自家门口。
    此刻,秦浩家的厨房正冒著炊烟,一股诱人的香味飘出来。
    柴火灶特有的烟燻味打底,上面浮著土鸡燉汤的油脂香。
    中间还夹著酸笋炒田螺那股子又酸又辣的霸道气息。
    这味道太丰盛了,丰盛得不像日常晚饭,倒像过年。
    秦浩猛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哥!白切鸡!酸笋炒螺!家里肯定还燉了汤!”
    说完,一蹦就往自己家跑。
    秦道推开自家的铁门,没看到父亲。
    猪圈方向传来“囉囉”声。
    秦道走了两步,才看到秦发正弯腰搅拌猪食。
    “爸,我回来了。”
    秦发微微转了一下头,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秦道放下书包,走到猪圈边,父子俩隔著矮墙,空气里有种莫名的安静。
    隔壁飘来的饭菜香,和猪圈粪臭混在一起,让这份安静显得更加复杂。
    秦发把猪食都倒进食槽里,终於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秦道:
    “今晚我们家不开火,去你二叔家吃。”
    “二叔?”秦道一愣。
    两家虽说胜似亲兄弟,但一起吃晚饭,倒是不常见。
    “你叔婶今天从城里回来看你二婆。”
    秦发拎著空猪桶从猪圈出来,在院子角落放好:
    “今天早早就在准备晚饭,说是要谢谢你。”
    “谢……谢我?”
    秦道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父子俩之间,又变得安静下来。
    秦发洗了手,解下围裙掛好,这才开口:
    “你舅……”
    又停住,像在试一个生锈的水龙头,“他还好吧?”
    就这一句,秦道听懂了所有潜台词。
    “还好。”
    秦道答得简短,像在拆一个可能引爆的装置。
    说完后,他逃也似地出门:“爸,我去看一下二婆。”
    推开左边院门,那股丰盛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秦浩正跟铡刀较劲,红薯藤在他手里像不听话的鞭子。
    秦浩的奶奶弓著腰,背著手站在一旁,脸上笑成了菊花。
    “二婆。”秦道打了一声招呼。
    “阿道过来了。”二婆一看到秦道,笑得更开心了。
    秦道应了一声,跑去厨房门口跟正忙碌的二叔二婶打了个招呼。
    再回到院子,看到秦浩那笨拙样,实在是看不过眼:
    “大少爷,让开。”
    也就是摊上了个吃城里粮的父母。
    真要是农村娃,这手艺,不说被人笑话,光是八桂特色龙肉,都不知道要吃多少顿。
    秦道把秦浩拉起来,自己坐下,捋好袖子。
    左手將藤蔓捋顺压实,右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压。
    “咔嚓”,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青绿色的汁液瞬间迸出,溅到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带著一股田野的腥甜气。
    铡碎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青草味,很快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和青草味的清新气息混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农家小院气味。
    三下五除二,就铡完了。
    秦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叶屑。
    他看向自家方向,“二婆,我先回家了。”
    “去吧,去把你爸叫过来,一起吃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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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黑,八仙桌被摆到了秦浩家庭院里,头顶是2000年深秋清澈的星空。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白切鸡的皮油亮亮地泛著光。
    酸笋炒田螺的酸辣味霸道地占据空气。
    中间那盆土鸡汤还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桌角摆著瓶“三花酒”,旁边还有两瓶“健力宝”。
    秦发坐在上首,秦达给他倒了一杯酒:“哥,这杯得敬你。”
    “敬我做什么?”秦发端起酒杯。
    “敬你养了个好儿子。”秦达看向秦道,“厂里那事……小道帮大忙了。”
    秦发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半秒。
    然后重重地“嗯”一声,把酒一口闷了。
    秦浩的母亲王秀英,正给二婆舀汤。
    听到丈夫的话,她抬起头:
    “可不是嘛。我们车间那几台细纱机,装了变频器后老断头,倭国专家来看过,就说是电的问题。”
    “得装这个改那个,报价几十万。”她摇摇头,“我们车间一年利润才多少?”
    “小道啊,”王秀英放下汤勺,语气里带著期待,“你们那个滤波器……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棉纺厂?”
    二婶所在的棉纺厂,正好是引进东芝变频器的三个工厂之一。
    还有一个是化工厂。
    由此可见,市里这一次技改,也是花了心思。
    一个普工,一个轻工,一个化工,都具有代表性。
    王秀英这一次跟著过来,也是奉了厂长之命,想从秦道这边,看看能不能得到个確切消息。
    “二婶,工业局陆处长正在协调標准材料。”
    秦道放下筷子,说得谨慎:
    “等新材料到了,我们还要试製新样机。如果测试通过,才能批量做,三个厂一起解决。”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
    “现在红星厂用的那个是应急版,用料和工艺都达不到长期使用標准。新的……得一步步来。”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眉开眼笑,然后又脸上笑容收了收,带上了点诉苦的意味:
    “小道啊,二婶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厂长这几天,嘴角都急得起泡了。”
    “车间里天天传,说红星厂请了高人,千把块钱就搞定了。”
    “我们主任去打听,愣是问不出个屁来,回来就骂我们厂长『办点事比老牛拉破车还慢』!”
    她说著,没好气地斜了秦达一眼:
    “哼,有些人啊,嘴巴比蚌壳还紧,明明是一家人,问点事跟要了他命似的。”
    哼!
    还不是被我问出来了?
    就是一顺嘴的事。
    这一次把消息带回去,自己可算是有吹嘘的资本了。
    更別说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还是自己的侄子。
    若不是秦道铁定要上重点大学,王秀英都盘算著要不要介绍自己娘家的姑娘给他认识。
    秦达呲了一口酒,心里也是冤枉。
    陆处长叮嘱了,整改方案还没有完全確定下来,材料也还在协调中。
    虽然和倭国人的谈判已经差不多了,但仍然要保密。
    自己哪敢乱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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