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秦道点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笋,放到嘴里,有些含糊地说道:
    “就像醃酸笋,刚泡下去的头几天,笋还是脆的,没变酸。”
    “你吃一口,觉得这也没啥,但罈子封著,里头在悄悄发酵,一个月后,酸味才出来。”
    把酸笋咽下去,继续说道:
    “谐波也是这样。今天装了变频器,明天电机可能不烧,下个月可能也不烧。”
    “但就像酸笋在罈子里悄悄变酸,谐波在电网里悄悄积累。”
    “半年后、一年后,电机绝缘老化加速,保护装置误动作,精密设备出故障……”
    秦达跟著夹菜的手停住了,最后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地问道:
    “那……装滤波器就能治?”
    “能治。”秦道肯定地说,“而且不光是治已经出的问题,更是为將来做准备。”
    他看向秦达,认真地说道:
    “二叔,您想想,现在国家推节能,变频器只会越装越多。”
    “到时候电网的污染也会越来越大,国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认为,国家迟早会出强制標准,要求治理谐波。”
    “就像现在强制节能一样,未来一定会强制治污。”
    他身体前倾,双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现在做,就是在提前卡位。等强制令下来,我们已经有许多成功案例。”
    “还有成熟的產品,有稳定的渠道。而別人呢?从零开始。”
    秦发一直沉默地听著,这时忽然开口:“就像种地?”
    “你爷爷那辈,种地不上化肥,亩產三百斤。”
    然后也点了一支烟,眯起眼,“后来上化肥,亩產六百斤,大家抢著用。”
    “但用多了,地就板结,后面的產量反而降。”
    他顿了顿:“这时候才知道,得上大粪,得轮作,得养地。”
    “但等你知道要养地的时候,地已经伤了。”
    秦道一拍大腿,要不说老农民呢?
    说的话就是通俗。
    “爸你说的对!”他重重点头,“变频器就是化肥,能增產(省电)。”
    “但用多了,电网这块地就会板结(谐波污染)。”
    “滤波器就是大……就是有机肥,就是轮作,是让地能一直种下去的办法。”
    饭桌说大粪,有点膈应人,秦道换了文雅点的说法。
    秦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这一声“嗯”,比任何夸奖都重。
    秦达沉默了,挟了一个菜放嘴里,咽下后才问:
    “强制令……什么时候会出?”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秦道实话实说,“但趋势是確定的。”
    “还有一个多月就到2001年了,我们要加入wto,要和国际接轨,我们迟早要跟上国际標准。”
    他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抄录的一段话:
    “昭序她爸办公室有些公开的行业简报,她帮我整理了一些资料。”
    “1993年国家就有推荐性標准,只是没强制。”
    (《gb/t 14549-1993电能质量公用电网谐波》)
    (註:虽然1993年就颁布了,但实际到了2003年前后,谐波才在国內引起注意)
    “但推荐性变强制性,在咱们国家,往往就是一个文件的事。”
    秦道继续又翻过一页:
    “今年全国变频器保有量已经超过八十万台,而且每年新增二十万台以上。”
    “如果30%需要治理,就是二十四万台存量市场,每年新增六万台需求。”
    “昭序?”
    秦发重复了一句,他本能地感觉这个名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秦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把一只螺肉嗦进嘴时的秦浩,直接把螺肉咽下去,举手说道:
    “大伯,我知道,陆昭序,她就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漂亮得很!”
    “我们都叫她陆天枢,这几天老是和哥出双入对……”
    秦道猛地咳嗽一声,在桌下踢了秦浩一脚,耳根有些发热:
    “浩子,不会用成语就別乱用!我们只是在一起討论数据。”
    他转向父亲,语速加快,
    “爸,我们是在討论技术数据,陆昭序数学好,帮我整理数据……”
    此时的秦道,有些手足无措。
    刚才指点江山的模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他才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慕艾。
    秦发看向儿子,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愧疚……
    “咳,”秦发及时救场,“阿道,你继续说,那什么波的事。”
    “哦,哦,”秦道收拾了一下心情,想了想,好一会这才重新组织起语言:
    “红星厂,还有二婶的棉纺厂,就是第一批尝到谐波那股酸味的,也可以说是看电网结……结板的。”
    秦道指了指在堂屋陪二婆看电视的二婶,“已经被谐波害得生產受影响,所以急著要治。”
    “但全国还有多少厂,罈子里的笋正在悄悄变酸,自己却还不知道的?”
    秦达的眼睛亮了。
    “还有,”秦道声音提高了一点,“將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厂在引进国外新生產线。”
    “这些机器先进,但对电网要求也高。咱们国家的电网……您知道的,电压波动大,谐波含量高。”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那些进口机器到了国內,就像我们从南方去北方,会水土不服。”
    “轻则设备报警,重则损坏停机。而滤波器,就是治水土不服的药。”
    秦达猛地睁大眼睛。
    作为厂长,他肯定不能是光顾著埋头生產,也是要经常去市里开会的。
    深知侄子说的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市场……真的很大啊!
    “所以……”秦达的声音有些发乾,“滤波器不光是给变频器用的?”
    “对。”秦道点头,“它能抑制电网波动,能让进口机器稳定运行。”
    “这个市场,比变频器谐波治理更大。”
    秦浩凑了过来,小声问:“哥,那咱们……是不是要发財了?”
    秦道没回答,只是看向秦达。
    全桌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秦达手里捏了个田螺,坐在那里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狠狠地把手里田螺吸了一口,“叭”地把空螺壳按到桌上。
    “下周一。”他说,“工业局协调的第一批滤波器材料应该能到。”
    秦道的心跳加快了。
    “你快点用新材料试做一台样机出来。”
    秦达思路清晰,“样机先在你二婶的棉纺厂测试,那里工况复杂,能全面检验性能。”
    他顿了顿,看向秦道:
    “如果测试通过,我就启动程序,把厂里那个现成的『红星厂技术开发服务公司』的壳借给你。”
    “那个三產公司虽然去年没年检,但执照还在,法人还是我。”
    “我们把它激活,走正规的『主辅分离、技术孵化』路子。”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向秦道,“这个东西的生產……”
    又看了看秦发,“还是要让你舅他们来做吧?还有这事,你跟你舅提过没有?”
    秦道点头:“二叔放心,我跟舅舅提过一嘴,他那边没问题。”
    在这个大批下岗的年代,能重新回到厂里干活。
    哪怕是掛靠在一个三產公司下面,吸引力也是非同小可,这比自己在外面零敲碎打要强得多。
    再看了一眼只是在闷头喝酒的秦发,秦达这才一拍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
    秦道喜上眉梢:“二叔……”
    “別高兴太早。”秦达打断他:
    “公司借你,但约法三章。”
    秦道坐直:“您说。”
    “一,利润和租金,按月交,不拖欠。”
    “二,將来做大了,用人优先用厂里子弟、下岗的。”
    “三,”秦达盯著侄子,“学习成绩不能退,但凡出现成绩倒退,我直接註销公司。”
    秦道重重点头:“好。”
    秦达这才满意:
    “那个会计……叫老张,明天我把事情给他交待清楚,帐要清,票要齐——现在查得严。”
    “不过呢,这事想要成,还远著呢,样机成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走流程。”
    “厂务会得通过激活三產公司的决议,职代会要通报,工商局要办年检和变更,税务局要重新核定税种……”
    秦道一听,头皮发麻。
    看到侄子这个模样,秦达终於笑了,到底有个孩子模样了。
    “不过你放心,现在有政策,叫《支持国有企业利用閒置三產公司孵化科技型项目》。”
    “如果样机成功,我可以请工业局出函,工商、税务那边我有些老关係,材料齐的话,很快就能申请下来。”
    秦道大喜过望,亲叔啊,这才是亲叔啊!
    秦道却是別有意味地提了一句:
    “你那边,也可以跟陆处长提一提,如果厂务会通过,看他能不能帮忙协调。”
    “这个事情,將来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国家会出强制治理谐波的文件,对陆处长来说,那可是不得了的政绩。”
    提前布局,意味著目光长远,能摸准时代脉搏,光是这一条,就足够陆处长吃的了。
    “我跟陆处长提……”秦道有些惊讶,抬头看向秦达,“二叔,你没喝醉吧?”
    秦达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表示他就是开个玩笑:
    “算了,不为难你,这个事,还是让我来说。”
    大概是心情有些激动,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但你说得对!2000年了,不能再守著老法子过日子。红星厂要活,就得找新路。”
    他转身,看著秦道:
    “这条路,我陪你走一段。但能不能走通……看你的本事,也看时代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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