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
    这是倭国技术人认真思考时的標誌动作。
    “秦同学,”他开口:
    “在我们东芝,对於高端客户,比如半导体工厂,精密实验室,我们会推荐另一种方案。”
    他顿了顿,观察秦道的反应,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英文缩写:
    “apf,有源电力滤波器,你知道这个技术吗?这是更先进的方案。”
    有源滤波是2000年的前沿技术,有动態补偿,效果更好,但成本高,技术复杂。
    秦道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维修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在杂誌期刊上看到过介绍。”
    他说,语气谨慎:“我还看过一篇综述文章。”
    “有源电力滤波器,理论上可以动態补偿,效果比无源滤波好。”
    山田技术员忍不住插话,语气急切:
    “秦さん,你连这个都看过?”
    秦道摇头:“那篇文章是翻译版,很多细节……没写清楚。”
    “比如?”松本问。
    “比如,”秦道想了想,“里面只提了原理,只含糊地提了关键技术,没给具体方案。”
    他说得很诚实。
    他当然知道有源电力滤波器確实是技术的方向。
    而倭国,在这个时候,正好是处於工业技术的最后辉煌期——虽然內部已经在酝酿著巨大的危机和隱患。
    但他们的研究,此时依旧处於世界前沿。
    松本在笔记空白处画了个简图:直流母线、igbt桥臂、电流传感器、控制晶片。
    “这是基本结构。”
    松本说,像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给秦道讲了相关的关键技术,说得很细。
    但没到泄露商业机密的地步,这是技术交流的尺度。
    秦道看得很认真。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线条,像在记忆,更像在理解。
    “松本先生,”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样一套系统,要多少钱?”
    松本放下笔:
    “10kva容量,东芝的商用型號,1999年报价,十二万米元。”
    他特意说了米元。
    换成国內的价钱,那就是差不多一百万。
    红星厂干两年的產值都不一定能买下来。
    维修铺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卫东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所以,”秦道说,声音很平静,“红星厂用不起。”
    “是的。”松本点头,“但技术本身……是方向。”
    “我知道。”秦道说,“但我觉得,技术没有高低,只有合不合適。”
    “红星厂的方案,只需要两百的材料成本,从设计到样机,三天能做出来。”
    “thd能从12.7%降到3.5%,对红星厂来说,够了。”
    他抬头看松本:
    “有源滤波能做到1%以下,更好。”
    “但为了那2.5%的提升,要多花十二万米元,要多等不知多长时间,要学一堆现在还不会的技术……”
    他顿了顿:“不值得。”
    还有更重要的,他没有说。
    那就是,买不到。
    就算能买到,也不是南邕这个小城所能染指的。
    松本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70年代,倭国从米国引进技术时,那些米国工程师说“你们做不出来”。
    想起1980年代,东芝开发第一代变频器时,团队在实验室熬了无数个通宵。
    想起1990年代,他第一次看到有源滤波的论文时,那种“这才是未来”的激动。
    但现在,在这个夏国小城的维修铺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告诉他: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適的。
    “你很清醒。”
    松本终於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很多技术人,包括年轻时的我,追求最先进,却忘了最合適。”
    他看向山田:“记住今天。记住秦同学说的话。”
    山田重重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不过,”松本话锋一转,“如果你真对电力电子感兴趣,我建议你学三样东西。”
    秦道站直身体:“您说。”
    “第一,微处理器原理。”松本竖起一根手指:
    “从单片机开始,51系列就行。要能写程序,能调时序。”
    “第二,电力电子器件。”第二根手指:
    “igbt、mosfet、快恢復二极体。不只是参数,要懂怎么驱动,怎么保护,怎么散热。”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控制理论。pid是基础,但不够。要学现代控制理论,学数位讯號处理。”
    他说得很具体,像在给学生布置学习计划。
    秦道认真听著。
    等松本说完,他问:“这些……大学里会教吗?”
    “会。”松本点头,“但课堂上学到的,只是骨架。血肉……要自己找。”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东芝技术培训的內部资料,倭文版,但有很多电路图。
    “这个给你。”松本递给秦道,“虽然你看不懂倭文,但图……是通用的。”
    秦道双手接过。
    “谢谢。”他说。
    “不,”松本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今天……我也学到了东西。”
    松本深深点头。
    山田突然插话,虽然生硬但急切:“秦さん,您打算在大学学什么专业?”
    秦道想了想:“还没定。但我想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东西。”
    这个回答很稳重,很务实。
    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斜,维修铺里一半昏暗一半金黄。
    松本看了看表,该走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一个超出今天技术范围的问题。
    这是他看到秦道这个夏国天才少年,临时起意的决定。
    “秦同学,”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两张名片。
    一张东芝的,另一张米白色,纸质厚实,上面印著东京工业大学的校徽。
    “我在东工大兼任客座教授。”
    松本將两张名片都放在工作檯上,“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写推荐信。”
    维修铺里再次安静。
    陆怀远的目光,落在秦道的脸上。
    作为工业局官员,他心情复杂。
    “东工大的电力电子专业,亚洲第一。”
    松本继续说,语气像在介绍精密仪器:
    “硕士三年,博士再加三年。学费可以申请奖学金,生活费……东芝有实习生项目。”
    他看向陆怀远:“当然,这需要家长和学校的同意。”
    山田补充道:“秦さん,东芝中央研究所,每年只收十个外国实习生。松本老师是选拔委员。”
    秦道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那张米白色名片,对著檯灯看。
    校徽是齿轮和书本的组合,在光线下有凸起的质感。
    “谢谢松本先生。”他终於开口,“这是我没想到的荣誉。”
    “但,”他放下名片,“我现在还不能回答您。”
    松本没有失望,反而更专注地听著。
    “理由有两个。”
    秦道说,“第一,红星厂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滤波器要批量生產,参数要標准化,还有其他厂等著……这些事,我得做完。”
    “第二,”他顿了顿,“我想先在国內读大学。”
    “把基础打牢,把问题想清楚,我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看向松本:“到时候,如果我还想去倭国学习,我会联繫您。”
    松本深深点头。
    “很好。”他说,“技术人……最怕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知道。”
    该走了。
    松本整理西装——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整理领带。
    但这次动作很慢,很郑重。
    他走到秦道面前,不是握手,是鞠躬。
    30度角,保持三秒。
    “秦さん,”他用的是敬称,“谢谢您今天的时间。”
    起身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用夏文,很慢但清晰:
    “技术没有国界,如果有一天,你想见见更广阔的世界,我希望能在东京工业大学见到你。”
    山田做了件事: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钢笔,百乐牌,金属笔身。
    他双手递给秦道:
    “秦さん,请……收下。我想记住今天。”
    秦道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山田用生硬的夏文说,“谢谢您。”
    “刚才,我心里觉得,无源滤波太简单,太落后。”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正確的时机,用正確的方案,解决正確的问题,这才是高级的技术。”
    “那么,”松本看著秦道,“我们的对话,暂时到这里。但技术之路,没有终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许十年后,我们会再见面。到时候,你可能已经在做……比apf更先进的东西。”
    秦道笑了,很淡的笑:“也许。但第一步,要先走好。”
    松本一行离开后,维修铺里很久没人说话。
    李卫东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也没有能点著。
    陆怀远拍拍秦道的肩,但没说话。
    然后又看了一眼女儿,这才转身跟著出门。
    陆昭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下笔,抬头看秦道。
    秦道走到工作檯前,打开笔记本。
    他小心地把东京工业大学的名片夹进去。
    窗外,天色已经变暗了。
    巷子里亮起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模糊成团。
    维修铺里,40瓦的檯灯还亮著。
    光晕照在工作檯上,照在那些散落的元件上,照在少年低垂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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