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海狮驶出巷口,匯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南邕小城正亮起万家灯火。
    摩托车尾灯在街道上划出红色的轨跡,路边大排档升起白色的蒸汽,空气中飘来炒菜的香味。
    这是一个普通夏国南方小城最平常的夜晚。
    但车內的气氛,一点都不平常。
    山田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紧紧攥著自己的技术手帐。
    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翻译坐在后排,识趣地保持著沉默。
    松本坐在后排另一侧,看著窗外。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松本终於开口:
    “山田君。”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はい、课长。”(是,课长。)
    山田立即转身。
    “今天……你有什么感想?”
    松本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技术参数。
    山田犹豫了一下:
    “秦さん……很厉害。他的知识深度,不像高中生。还有那位陆さん,她的数据分析能力……”
    “不止这些。”松本打断他,“你要看得更深一点。”
    山田愣住了。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窗外,一个中学的校门,有穿著校服的学生正在赶回学校,自行车铃声叮零零地响著。
    几个男生在路边摊买烤串,笑著推搡。
    一个女生坐在花坛边看书,路灯的光照在书页上。
    松本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山田君,”他缓缓说,“你看到那些学生了吗?”
    山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夏国的学生很多。”
    “不是多。”松本摇头,“是有生命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適的词:“你知道『过江之鯽』这个成语吗?”
    山田摇头。
    “意思是,像鯽鱼过江一样,数量极多,源源不断。”
    松本用夏文解释,然后切回倭语:
    “夏国的人才,就是过江之鯽。”
    “你看秦道,看陆昭序,他们不是偶然出现的天才,他们是这片土壤里,自然长出来的。”
    车子驶过一座桥。
    桥下是南邕江,江水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对岸,几栋新建的楼房正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星星一样亮著。
    “1980年,”松本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沉重:
    “两国和平友好条约签订后不久,我跟隨导师第一次来夏国。”
    他顿了顿,回忆著:
    “那时候,他们刚刚结束动盪不久,工业基础很薄弱。”
    “他们连最基础的继电器都造不好,要从我们国家进口。”
    山田认真听著。
    “1990年,”松本接著说,“我第二次来。夏国改革开放十年,变化很大。”
    “他们开始仿製我们的变频器,但质量很差,故障率很高,无法大规模应用。”
    “1995年,”松本的声音变得低沉,“东芝派我常驻夏国,负责江南区的技术支援。”
    “他们已经能做出了自己的產品,虽然技术落后我们一代,但便宜,能用。”
    他停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看到一个高中生,在维修铺里,用一千多块钱,解决了我们五十万才能解决的问题。”
    山田的手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课长话里的意思。
    “课长,”他声音发乾,“您是说……夏国已经……”
    “还没到。”松本摇头,“但快了。”
    他正视山田,目光变得锐利:“山田君,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有巨大的潜力,他们能吃苦,能学习,能创造。”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们有一种……我们倭国人正在失去的东西。”
    “什么?”山田问。
    “飢饿感。”松本说,“对技术的飢饿感,对进步的飢饿感,对改变命运的飢饿感。”
    他指向窗外:
    “你看那些学生,那些工人,那些在路灯下看书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落后,知道自己要追赶。”
    “这种飢饿感……会驱动他们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拼命地追。”
    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街道。
    五星级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和周围老旧的居民楼形成鲜明对比。
    “山田君,”松本最后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回到倭国后,你要做三件事。”
    山田立即打开笔记本:“はい、お愿いします。”(是,请指示。)
    “第一,把今天的所有记录,包换秦道的计算,陆昭序的数据,我们的对话,整理成详细报告。”
    “我要提交给总部技术战略委员会。”
    “第二,启动『夏国技术人才追踪计划』,从秦道、陆昭序开始,建立档案。”
    “他们將来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都要跟踪。”
    “第三,从明天开始,你的学习时间增加一倍。”
    “不是学新技术,是巩固基础,那些你觉得『太简单』的基础。”
    “秦道今天教了我们一课,最基础的,才是最重要的。”
    山田快速记录,甚至间或听到轻微地“刺啦”声。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开门,但松本没有马上下车。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一个小吃摊正在收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动作麻利地收拾锅碗。
    旁边,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在等公交,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还亮著。
    “山田君,”松本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我预感到,以后这个国家,无论是在市场上,还是在技术上,都会成为我们最强大的威胁。”
    他转头看山田,眼神复杂: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要提前做好应对,用夏国话来说,就是防患於未然。”
    说完,他推门下车。
    山田跟著下车,看著课长的背影走进酒店旋转门,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著今天所有的技术细节,所有的对话要点,所有的震撼和思考。
    但最后一行,他写的是课长刚才说的话:
    “この国は、巨大な潜在力を持っている。この民族は、非常に恐ろしい。”
    (这个国家,有巨大的潜力。这个民族,非常可怕。)
    写完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感嘆號。
    很大,很重。
    像警钟。
    夜色完全降临。
    南邕江的水静静流淌,江面上倒映著两岸的灯火。
    这座小城正在沉睡,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已经悄然醒来。
    在维修铺里,在中学教室,在无数个普通家庭里。
    像种子在土里,像春笋在雨后,像……过江之鯽,开始游向大海。
    而大海的那一边,有人已经看到了涟漪。


章节目录



工业之心:从2000年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工业之心:从2000年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