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小斌招手:“去你廖叔那儿,借盘1.12的f级线。就说我老周急用,明天还他新的。”
    小斌应了一声,推著自行车出去了。
    老周转过身,开始检查那三个铁芯。
    他用手指抹去表面的灰,忽然“嘖”了一声:“有暗病。”
    “什么?”
    “你看这儿。”老周指著铁芯的一个角,“锈了,虽然不深,但锈了导磁就不匀,电感值会偏。”
    李卫东凑过去看。
    確实,铁芯角落有片暗红色的锈斑,不大,但確实存在。
    “能处理吗?”
    “能。”
    老周从工具箱里翻出张砂纸:
    “打磨掉就行。但打磨了,截面尺寸会小一点点,电感量又会偏。”
    他抬头看李卫东:
    “所以我说,別死抠那个216匝。实际做出来,肯定有误差。咱们得灵活点。”
    李卫东想了想:“先打磨,做出来实测。如果偏了,再调整匝数。”
    “那得多费一遍工!”
    “费工也得做。”李卫东说,“老周,这不是普通的活儿。”
    “厂子三百多人的饭碗,我外甥的前程,都押在这上面,不能『差不多』。”
    老周不说话了。
    他蹲下身,开始用砂纸打磨铁芯。
    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很刺耳,“沙沙”的,在清晨的棚子里迴荡。
    磨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外甥……叫什么?”
    “秦道。”
    “多大了?”
    “十七。”
    “这些参数……真是他算的?”
    “嗯。”
    老周停下动作,抬头看李卫东:“你信?”
    “我信。”李卫东说,“他就爱鼓捣这些。”
    “你別看他年纪小,他看的那些书,《电工手册》翻得比我还熟。”
    “还有那什么《电机学》,听说都是上了大学才学的,他现在自己都能学。”
    老周摇摇头,继续打磨:“后生可畏。”
    小斌借线回来时,已经快七点了。
    市场里渐渐有了人声,隔壁铺子开始拉卷闸门,“哗啦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老周已经打磨好铁芯,正在给绕线机加油。
    那是一台老式手摇绕线机,铸铁的架子,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
    齿轮上涂著厚厚的黄油,在灯光下泛著油腻的光。
    “线来了。”小斌把一卷漆包线放在桌上。
    线是崭新的,铜色很正,绝缘漆亮晶晶的。
    老周接过,用手捋了一段,点点头:“这是『肥铜』,好线。”
    他剪下一段,用游標卡尺量了量:“1.12,正好。”
    准备工作做完,老周洗了手,点了一支红梅,烟味辛辣呛人。
    “开始吧。”他说。
    小斌把铁芯固定在绕线机上,老周坐在凳子上,开始摇手柄。
    绕线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漆包线一圈圈绕上去,整整齐齐。
    看得出,手艺確实是老师傅级別的。
    李卫东在旁边看著。
    他注意到老周的动作很稳,摇手柄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每绕十圈,他就停一下,用手把线捋顺,然后垫一层绝缘纸。
    “绕线要匀,手劲要稳。”
    老周边绕边说,像是在教儿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像纺车织布,急不得。急了,线就乱;乱了,匝间电容就大;电容大了,高频就过不去。”
    小斌在旁边递工具,眼睛盯著老周的手,听到这个话,问道:
    “爸,什么意思?”
    “就像街上那些游手好閒的,閒工夫多,到处晃荡,正经人上个街都不顺心,磕磕绊绊的。”
    看到儿子还是似懂非懂,老周又多加了一句:
    “和收音机调台一样,杂音多,就听不清正台。”
    绕到七十圈时,老周停下来,用老式指针的电感表测了一下。
    “0.9毫亨。”老周说,“差不多,按这个趋势。”
    继续绕。
    棚子里渐渐热起来。
    十月的阳光从石棉瓦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绕到一百五十圈时,老周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歇会儿。”他说。
    小斌递过来一杯水。
    老周接过,一口气喝完,然后看著李卫东:“你真要216匝?”
    “真要。”
    “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一顿酒。”老周说:
    “要是216匝做出来,实测电感量超了5%,你请我喝『桂林三花』。要是没超,我请你。”
    李卫东笑了:“行。”
    休息了五分钟,继续绕。
    两百圈时,老周又测了一次:“3.3毫亨。”
    “还差一点。”李卫东说。
    “我知道。”老周继续摇手柄。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手臂有些抖。
    绕电感是个体力活,尤其是手工摇,两百多圈下来,胳膊又酸又麻。
    两百一十六圈。
    老周停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用电感表再测,指针慢慢偏转,停在3.6毫亨的位置。
    “3.6。”他说,“超了0.1。”
    “正常误差。”李卫东说。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绕好的电感。
    线圈绕得整齐,像件艺术品。
    他伸手摸了摸,线圈还带著体温,温温的。
    忽然嘀咕了一句:“这秦小子算得还真准……216匝,3.6毫亨,就多了0.1。”
    “第一个好了。”他说,“小斌,做標记,写『1號,216匝,3.6mh』。”
    小斌用粉笔在铁芯上写下字。
    “休息十分钟。”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做第二个。”
    第二个电感做得快了些。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老周绕得更顺手,小斌递工具也更默契。
    下午两点,第二个电感完成,实测3.5毫亨。
    李卫东又出去给他们两人买了午餐。
    吃完午餐,开始绕第三个电感,老周的手已经有点累了。
    他摇几圈就要停一下,甩甩手,再继续。
    “老了。”他自嘲地笑,“以前在厂里,能连续绕五个不停歇,现在三个就顶不住了。”
    李卫东接过手柄:“我来吧。”
    老周没让:“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但他確实累了。
    绕到一百八十圈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爸,我来吧。”小斌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小斌坐下,开始摇手柄。
    年轻人手劲大,摇得快,但不够稳,线绕得没有老周那么整齐。
    “慢点。”老周在旁边指导,“手要稳,线要贴紧。对,就这样。”
    两人把线重新整理了一下,才又开始摇。
    第三个电感在下午五点完成。
    实测,和上一个一样,也是3.5毫亨。
    三个电感误差在3%以內,完全符合工业要求,甚至可以说是优良。
    “好了。”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累得直不起腰。
    但活儿还没完。
    接下来是浸漆。
    老周把三个电感放进一个铁皮箱里,箱底垫著砖头。
    他打开一桶绝缘漆,刺鼻的气味立刻瀰漫开来。
    “1032环氧漆。”老周说,“这漆好,干透了硬得很,好东西。”
    他把漆慢慢倒进去,直到淹没电感。
    漆是暗红色的,黏稠,流动得很慢。
    “要浸透。”老周说,“浸不透,以后会唱歌。”
    唱歌是行业黑话,指的是高频啸叫。
    浸了半小时,他把电感捞出来,悬在架子上滴漆。
    漆滴下来,嗒、嗒、嗒……
    滴干了,放进烘箱。
    那是用旧铁皮桶改的,底下有电炉丝,上面有温度计。
    “先80度烘两小时,把表面烘乾。”老周调好温度:
    “然后过夜,60度慢慢烘。不能急,急了漆会裂,裂了就没用了。”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你回去吧。”老周对李卫东说,“我在这儿看著。明天早上八点,你来取。”
    李卫东没走:“我陪你。”
    “不用。”老周摆摆手,“你明天还有大事。回去睡个好觉,养足精神。”
    李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辛苦你了。”
    “辛苦啥。”老周笑了,“一顿酒別忘了就行。”
    李卫东也笑了:“忘不了。”
    他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他:“卫东。”
    “嗯?”
    “你外甥……”老周顿了顿,“是个苗子。好好培养。”
    李卫东点头:“我知道。”
    他走出棚子时,天已经黑了。
    旧货市场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大多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李卫东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里,老周坐在烘箱旁的小凳子上,点了一支烟。
    菸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烘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温度计的水银柱慢慢上升。
    三个电感躺在里面,静静等待著。
    等待绝缘漆慢慢固化,等待明天被安装,等待去完成它们的使命——
    滤除谐波,稳定电压,救一个厂子,保三百多人的饭碗。
    夜风有点凉,带著深秋的凉意。
    李卫东紧了紧衣领,走进夜色里。
    他知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章节目录



工业之心:从2000年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工业之心:从2000年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