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门时,阳光有些刺眼。
    林慕白站在台阶上,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个局,比他想的更险恶。
    但他没有退路。
    不仅因为已经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更因为,如果他不接,这个银行就会彻底落入日本人手中。
    而一个被日本人控制的银行,在战爭期间能做多少坏事?
    他不敢想。
    深吸一口气,林慕白走下台阶。
    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林先生吗?”那年轻人用带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家少爷想请您喝杯茶。”
    “你家少爷是?”
    “徐世杰。”
    林慕白眼睛微眯。
    他还没去找对方,对方先找上门来了。
    有意思。
    “去哪里?”
    “霞飞路,清心阁。”
    上午十一点,法租界霞飞路。
    福特轿车缓缓驶入一条梧桐掩映的街道,道路两旁是法式风格的花园洋房,铁艺栏杆后偶尔能看到穿著白围裙的女佣在修剪草坪。
    这里与码头、外滩的喧囂截然不同,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轿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青砖灰瓦的中式建筑,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清心阁”。
    林慕白下车时,注意到门口停著几辆黄包车和一辆別克轿车。茶馆的窗欞雕花精致,透过半开的格窗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林先生,请。”开车的年轻人躬身引路。
    走进茶馆,扑面而来的是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气息。一楼大厅摆著七八张红木方桌,坐满了茶客。有穿长衫的老者独自品茗,有穿西装的商人在低声交谈,还有几个文人模样的在挥毫泼墨。
    空气里飘荡著吴儂软语的交谈声、棋子落盘的轻响、还有留声机里隱约的江南丝竹。
    “林先生,楼上请。”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伙计迎上来,显然早已得到吩咐。
    二楼是几个独立的雅间,用雕花隔扇分开。伙计领著林慕白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在船上见过的顾渊顾老先生,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正坐在主位泡茶。
    另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著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隨意地敞著,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看到林慕白进来,年轻人站起身,脸上带著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林先生,久仰。我是徐世杰。”
    林慕白打量著这个华兴银行的太子爷。他比照片上更清瘦些,肤色白皙,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锐利,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徐先生,幸会。”
    两人握手时,林慕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倒像是常做手工的人。
    “请坐。”顾渊指了指空著的座位,“林先生来得正好,这壶龙井刚泡到第二道,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林慕白在顾渊对面的位置坐下。
    徐世杰则坐回了原处,位置正好在林慕白的斜对面,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適合观察的距离。
    “林先生一路辛苦。”顾渊提起紫砂壶,缓缓注水,“从香港到上海,坐船要三天。老朽年轻时跑船,最怕的就是这段水路,风浪大不说,还常有海盗出没。”
    “现在太平多了。”林慕白说,“不过海上確实不如陆地安稳。”
    “安稳?”徐世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上海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安稳。表面看著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將泡好的茶分到三个白瓷杯里。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林先生尝尝,这是今年明前的狮峰龙井。”顾渊说,“老朽的一点私藏,外面喝不到的。”
    林慕白端起茶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品尝。茶汤入口微苦,隨即回甘,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好茶。”
    “茶好,也要懂茶的人品。”顾渊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喝茶如牛饮,再好的茶也尝不出滋味。有些人却能品出每一道的变化,甚至能喝出这茶是哪座山、哪个坡、哪棵树上的。”
    徐世杰轻笑一声:“顾老,您这话说得太玄了。我喝这茶,就觉得是龙井,顶多能喝出是新茶还是陈茶。”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顾渊摇头,“世杰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著急。著急证明自己,著急改变现状,著急……摆脱束缚。”
    这话说得很直接,徐世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顾老教训得是。”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有些粗鲁。
    林慕白静静看著这一幕。
    顾渊和徐世杰的关係显然不一般。不是简单的茶馆老板和客人,更像是长辈和晚辈,甚至可能是师徒。
    “林先生这次来上海,是打算长住还是短留?”顾渊换了话题。
    “看情况。”林慕白回答得很谨慎,“如果生意顺利,可能会待半年以上。如果不顺,可能很快就回去。”
    “做什么生意?”
    “金融投资。”
    “具体呢?”
    林慕白放下茶杯,看向徐世杰:“听说徐先生是华兴银行的少东家,不知道对上海的银行业怎么看?”
    徐世杰没想到林慕白会直接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不怎么样。华资银行现在都在苟延残喘,要么被外资挤压,要么被內部掏空。能活下来的,要么背景硬,要么运气好。”
    “华兴银行属於哪一种?”
    徐世杰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这是在试探我?”
    “是请教。”林慕白语气平静,“我初来乍到,想了解上海金融圈的现状。徐先生是业內人士,又是华兴银行的少东家,应该最清楚內情。”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渊继续泡茶,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徐世杰盯著林慕白看了很久,终於开口:“华兴银行……已经没救了。资本被掏空,资產被抵押,信誉已经破產。现在还在维持,不过是靠拆东墙补西墙,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比如?”
    “比如高利贷,比如虚假抵押,比如和日本人的交易。”徐世杰说得直白,“林先生,你如果是想投资华兴银行,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那是个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话说得太坦诚,坦诚得让林慕白有些意外。
    “徐先生这么说自己的家族企业,不怕传出去不好听吗?”
    “家族企业?”徐世杰冷笑,“从我祖父那一代创立的基业,到我父亲手里已经败光了。现在那个银行,除了名字还姓徐,哪里还有一点徐家的影子?”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玉扳指:“我父亲眼里只有钱,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股东、员工,甚至……原则。这样的银行,倒了反而乾净。”
    林慕白听出了他话里的痛苦和愤怒。
    这不是简单的父子矛盾,而是理念的根本衝突。
    徐世杰受过西方教育,有现代金融理念,但他父亲还是老派钱庄的思维,甚至为了生存不惜与虎谋皮。
    “所以徐先生才自己开咖啡馆,做沙龙?”林慕白问。
    “那至少是我自己的事业。”徐世杰说,“虽然小,但乾净。来的都是真正想做点事的人,不是那些只会算计、钻营的投机客。”
    顾渊这时开口:“世杰,冷静点。林先生是客人,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徐世杰深吸一口气,端起顾渊刚倒的茶,这次喝得很慢。
    “抱歉,林先生,我失態了。”
    “可以理解。”林慕白说,“徐先生有抱负,有想法,却无法施展。这种感觉,確实煎熬。”
    这话说到了徐世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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