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杰抬头看著林慕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林先生,我听说了你在香港的事。一个月赚上百万美元,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为什么要来上海,趟华兴银行这趟浑水?”
    “两个原因。”林慕白坦率地说,“第一,我看好上海的未来。这里是远东金融中心,机会多。第二,华兴银行虽然问题多,但正是因为有这么多问题,才有改造的价值。一张白纸好画画,但把一张画坏的画改成好画,更有挑战性。”
    “改造?”徐世杰皱眉,“怎么改造?”
    “彻底重组。”林慕白说,“清理不良资產,引进现代管理,转型业务方向。把它从一个传统存贷银行,改造成专业贸易银行。”
    徐世杰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想法很好,但做不到。股东不会同意,员工不会配合,最重要的是……日本人不会放手。”
    “如果我能让日本人放手呢?”
    “你?”徐世杰盯著林慕白,“凭什么?”
    “凭这个。”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摺叠的纸,推过去。
    徐世杰打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沈瑾如给他的复印件中的一页,1931年,华兴银行通过正金银行向关东军提供贷款的记录。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徐世杰的声音发颤。
    “我有我的渠道。”林慕白收回纸张,“徐先生,你父亲和日本人做的交易,远不止这一桩。如果这些事曝光,华兴银行立刻就会完蛋,你父亲可能还要吃官司。”
    徐世杰的手在颤抖,茶杯里的茶汤盪起涟漪。
    “你……你想用这个威胁我们?”
    “不,是谈判。”林慕白纠正,“徐先生,我不喜欢威胁,我喜欢合作。我手里有这些证据,但我没想过要公开。我想要的是华兴银行的控制权。给我控股权,我给你父亲留个体面退场的机会,也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
    徐世杰沉默了。
    他看看桌上的纸张,又看看林慕白,最后看向顾渊。
    顾渊缓缓开口:“世杰,老朽多句嘴。华兴银行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父亲硬撑下去,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银行破產,资產被拍卖,徐家几十年的名声毁於一旦。你作为儿子,可能还要背上一身债。”
    他顿了顿,看向林慕白:“林先生愿意接手,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给了你父亲一个台阶,也给了银行一个重生的机会。至於你……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如果林先生真能把银行改造好,你在他手下做事,不比自己开咖啡馆强?”
    这话说得很实际。
    徐世杰的双手交叉在一起,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先生,”他终於开口,“你想要多少股份?”
    “51%。”林慕白说得很乾脆,“控股权。价格按银行净资產估值打六折。另外,我需要董事会过半数席位,以及重组管理层的权力。”
    “六折……”徐世杰苦笑,“我父亲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林慕白说,“因为如果他不同意,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报纸上。到时候,银行一文不值,他还要面临法律制裁。”
    这话说得很冷,但很现实。
    徐世杰再次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林先生,我可以帮你劝我父亲。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收购成功,银行重组后,我要一个实权职位,不是掛名的,是真正能管事的。”徐世杰说,“我在法国学的是金融管理,在咖啡馆做沙龙这两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我知道银行的问题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改造。”
    “你想要什么职位?”
    “副总经理,主管业务转型。”徐世杰说,“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我不能让银行的贸易金融业务翻倍,我自动辞职。”
    这个条件很实际,也很聪明。
    既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和信心,又给了林慕白一个考核期。
    林慕白点点头:“可以。但我要补充一点,你父亲必须完全退出管理,只保留名誉主席的头衔。银行的实际控制权,必须在我手里。”
    “我明白。”
    “我记得银行的总经理是宋子良,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上个月已经离职了。”
    这个消息有些出乎林慕白的预料,“什么原因?”
    “不清楚,走之前好像和我父亲吵了一架。”徐世杰似乎不想多说此事。
    “原来是这样。”林慕白看向徐世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重组过程会很痛苦,要裁人,要清理关係,要得罪很多人。你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徐世杰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林先生,我在那个银行里,早就得罪完人了。那些老人排挤我,我父亲打压我,我早就习惯了。如果你真能把银行救活,我寧愿做一个『罪人』。”
    这话说得很悲壮。
    林慕白忽然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野草。这样的人,用好了,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那好。”林慕白站起身,“徐先生,麻烦你安排一下,我想儘快和你父亲见面。”
    “明天上午。”徐世杰也站起来,“银行三楼会议室。我会提前做好他的工作。”
    “有把握吗?”
    “六成。”徐世杰实话实说,“我父亲很固执,但也不傻。他知道银行撑不了多久了,只是在硬撑。你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他应该会下。”
    “那另外四成呢?”
    “另外四成……”徐世杰看向窗外,“他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把银行卖给日本人,或者直接宣布破產。如果是那样,我就彻底和他翻脸。”
    这话说得很决绝。
    林慕白点点头:“明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
    “我送你。”徐世杰说。
    两人一起下楼,顾渊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们离开,眼中若有所思。
    走出清心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徐世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林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请说。”
    “我父亲背后,不只有日本人。”徐世杰压低声音,“他和青帮的一个头目也有往来。那个人叫杜国生,是杜月笙的远房堂弟,在法租界很有势力。如果我父亲真的狗急跳墙,可能会动用黑道的关係。”
    林慕白心中一动。
    父亲林振业给的信里,就有给杜月笙的。虽然杜国生只是远房堂弟,但毕竟姓杜,这个面子可能会给。
    “杜国生……”林慕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主要做什么生意?”
    “明面上是做货运和仓库,实际上什么都做——赌场、烟馆、高利贷。”徐世杰说,“华兴银行有些见不得光的钱,就是通过他的渠道洗白的。”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徐世杰的表情有些厌恶,“去年春节,我父亲请他来家里吃饭。那个人……眼神很毒,像蛇一样。吃饭的时候一直盯著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做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拒绝了。”徐世杰说,“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与那种人为伍。”
    林慕白点点头。
    看来明天的谈判,不仅要面对徐董事长的固执,可能还要面对黑道的威胁。
    “谢谢你提醒。”林慕白说,“我会做好准备的。”
    “林先生,”徐世杰忽然问,“你就不怕吗?日本人,青帮,还有银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
    “怕。”林慕白坦诚地说,“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做。而且,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没有细说,但徐世杰从他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深藏不露的底气。
    这个从香港来的年轻人,不简单。
    “那好,明天见。”徐世杰伸出手。
    “明天见。”
    握手时,林慕白感觉到徐世杰手掌的力度,这次比刚才更坚定。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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