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滙丰银行上海分行。
    这栋建於1923年的大楼,是外滩最宏伟的建筑之一。
    七层高的花岗岩建筑,仿希腊古典式风格,门口蹲著两只铜狮子,据说摸狮子的爪子能带来財运。
    林慕白走进大厅时,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氛围和香港滙丰不同。
    香港滙丰更多的是商业气息,而这里,多了几分政治的味道。
    大厅里穿梭的不只是银行职员和客户,还有穿著各种制服的外交人员、军官、政府官员。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香水、还有权力的味道。
    “先生,请问办理什么业务?”一个穿著制服的华人职员迎上来。
    “我找总经理办公室,有预约。”林慕白递上名片,“林慕白,从香港来的。”
    职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恭敬起来:“林先生请稍等,我马上通报。”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快步走出来。
    “林先生,欢迎来到上海!”他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托马斯·布朗,滙丰上海分行的副总经理。威廉士先生已经发电报告知您的行程。”
    “布朗先生,幸会。”
    “请跟我来,总经理正在等您。”
    总经理办公室在五楼,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景。
    红木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墙上掛著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和歷任总经理的照片。
    总经理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绅士,头髮花白,但眼神锐利。
    “林先生,欢迎。”他站起身,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我是约翰·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先生,久仰。”
    落座后,侍者端上红茶和点心。
    麦克唐纳开门见山:“威廉士在电报里说,您在上海有重要的金融投资计划,需要我们提供支持。”
    “是的。”林慕白也不绕弯子,“我正在考虑收购一家华资银行,需要滙丰提供一些专业意见,可能还需要一些资金支持。”
    “哪家银行?”
    “华兴商业银行。”
    麦克唐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林慕白的眼睛。
    “华兴银行……”麦克唐纳缓缓开口,“林先生,请允许我问个直接的问题,您为什么选择这家银行?据我所知,它的状况……並不乐观。”
    “正因为不乐观,才有机会。”林慕白说,“价格会很低,而且如果操作得当,可以彻底改造它,变成一家真正有竞爭力的现代银行。”
    “您打算怎么改造?”
    “三个方向。”林慕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清理不良资產,特別是那些高风险的地產贷款。第二,引进现代管理体系和风控机制。第三,转型为专业银行,重点做贸易金融和外匯业务。”
    麦克唐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先生,您的想法很大胆,但也很有见地。不过,有些情况您可能不了解。”
    “请指教。”
    “华兴银行的问题,不只是经营问题。”麦克唐纳放下茶杯,“它的股东结构很复杂,背后牵扯到一些……敏感的关係。比如,您知道他们的二股东是谁吗?”
    “日本正金银行的代理人。”林慕白平静地说。
    麦克唐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看来您做过功课。”他点点头,“那您应该也知道,正金银行背后是日本军方。他们在华兴银行有利益,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
    “那您还准备收购?”
    “正因为有他们,才更要收购。”林慕白的语气坚定起来,“麦克唐纳先生,您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日本人在想什么。他们控制华资银行,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渗透中国的金融体系,为將来的战爭做准备。”
    他顿了顿,直视麦克唐纳的眼睛:“而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麦克唐纳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见过太多来上海淘金的华人富商,大多精明但短视,只想著怎么赚钱,怎么攀附权贵。
    但这个人不同。
    他的眼里有更深的东西。
    “林先生,”麦克唐纳终於开口,“您知道您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不只是商业风险,还有政治风险。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用各种手段阻止您。”
    “我知道。”
    “那您还坚持?”
    “坚持。”
    麦克唐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慕白。
    黄浦江上,一艘悬掛太阳旗的日本军舰正在缓缓驶过。
    “林先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滙丰银行的原则是不参与政治。但作为个人,我欣赏您的勇气。威廉士说您是个天才,我相信他的判断。”
    他转过身:“我可以给您提供三样东西。第一,华兴银行的完整信用报告——包括那些没有公开的部分。第二,如果需要,滙丰可以提供过桥贷款,帮助您完成收购。第三……”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
    “这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经济参赞的名片。他是我在剑桥的同学,对中国经济有很深的研究。如果您需要了解美国政府对中国金融的政策,可以找他。”
    林慕白接过名片,上面写著:“约翰·戴维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经济参赞”。
    “谢谢。”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谢您自己。”麦克唐纳重新坐下,“您让我看到了中国商界久违的东西——骨气。不过,我还是得提醒您,这条路很难走。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
    “那好。”麦克唐纳按了按桌上的铃,侍者进来,“带林先生去资料室,把华兴银行的档案调出来。”
    “是。”
    资料室在三楼,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中瀰漫著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戴眼镜的老年职员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林慕白面前。
    “林先生,这是华兴银行从成立到现在的全部档案。包括年度报告、股东名册、大额贷款记录、还有……我们內部做的风险评估报告。”
    “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当然。需要什么隨时叫我。”
    林慕白打开文件夹。
    第一份是1921年的成立文件,註册资本一百万银元,实收八十万。股东名单上,徐立钧占55%,李耀祖占15%,其余是十几个小股东。
    看起来很正常。
    但翻到后面的附录,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是滙丰银行信贷部1927年做的调查:
    註:李耀祖名下15%股份已抵押给日本正金银行,抵押金额10万日元。另据可靠消息,这部分股份实际由日本三井物產控制。
    林慕白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说,华兴银行的15%股份,实际上可能已经落入了日本人手中。
    他继续往后翻。
    1930年的贷款记录显示,银行最大的五笔贷款,有三笔贷给了闸北的纺织厂和机械厂。而这些工厂,在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全部被日军炮火摧毁。
    贷款变成了坏帐。
    1932年的年报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注释:“为维持流动性,向日本正金银行拆借50万日元,年息12%,以银行全部资產为抵押。”
    这是饮鴆止渴。
    借高利贷维持,最后只会把整个银行都赔进去。
    林慕白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
    华兴银行已经不是“问题银行”,而是一个已经被掏空、被控制的空壳。日本人用贷款控制股份,用高利贷套牢资產,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轻易吃掉它。
    而现在,徐立钧找自己投资,可能不是想救银行,而是想找接盘侠,把烂摊子甩掉,拿钱跑路。
    “林先生,看完了?”老年职员轻声问。
    “差不多了。”林慕白站起身,“这些资料,可以复印一份给我吗?”
    “按照规定,原件不能带走。但可以抄录重要部分。”
    “那麻烦您,帮我抄录这几页。”林慕白指出关键的部分,“另外,我想问一下,华兴银行最近和滙丰有业务往来吗?”
    “有。”职员翻开另一本记录册,“上个月,他们有一笔到期的信用证,金额五万美元,无力兑付。我们给了三天宽限期,最后是他们从正金银行借了钱还上的。”
    “还有其他往来吗?”
    “还有几笔小额匯款业务,但都不大。总的来说,华兴银行在我们这里的信用评级已经降到最低了,任何新业务都需要全额抵押。”
    林慕白点点头。
    情况清楚了。
    他谢过职员,离开了滙丰大楼。


章节目录



金权时代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金权时代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