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11日,清晨六点,黄浦江入海口。
    浓雾像一层厚重的纱幔笼罩著江面,远处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
    林慕白站在太平號的船头,晨风吹拂著他的衣襟,湿润的空气里带著泥土、江水还有隱约的煤烟气味。
    船舷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乘客,人们伸长脖子向雾中张望,低声交谈著。
    “到了!上海到了!”
    “看那边,外滩的轮廓!”
    “终於到了……”
    雾气渐渐散去,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
    先是一排排低矮的棚户区,灰黑色的瓦顶连绵不绝;然后是工厂区的烟囱,冒著黑烟插入天空;最后,雾靄中浮现出那些让上海闻名远东的建筑——滙丰银行大楼的穹顶、海关大楼的钟塔、沙逊大厦的尖顶……
    一栋栋西式建筑沿著黄浦江岸排开,像一列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这个正在甦醒的城市。
    “这就是外滩。”沈瑾如不知何时走到了林慕白身边,她的声音有些复杂,“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些大楼时,问父亲为什么我们的房子没有这么高。父亲说,因为这些楼不是我们的。”
    林慕白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瑾如在说什么。
    外滩这排被称为远东华尔街的建筑,属於滙丰、渣打、花旗、大通等外国银行,属於怡和、太古、英美菸草公司等外国洋行。
    而华资银行和商號,大多蜷缩在后面的四川路、九江路、寧波路。
    这是1933年上海最真实的写照——国际资本掌控著这座城市的金融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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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您看那边。”李文渊指著江对岸,“那是浦东,现在还是一片农田和工厂。但我听说,有些外国公司在那边买地,准备开发。”
    “他们看的是未来。”赵明诚插话,“公共租界已经饱和了,地价贵得离谱。浦东的地现在便宜,过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外滩。”
    林慕白点点头。
    他知道赵明诚说得没错。但他也知道,浦东的真正开发要到半个多世纪后。
    而现在,那里確实有些机会,地价便宜,靠近港口,適合建仓库、码头、工厂。
    可惜,时间不够了。
    再过四年,战爭爆发,浦东会成为战场,那些投资都將化为乌有。
    “我们现在的重点不在浦东。”林慕白收回目光,“在华兴银行。沈小姐,船靠岸后,你带李、赵二位先去饭店安顿。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滙丰银行上海分行。”
    上午八点半,太平號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苦力们扛著行李上下下,小贩扯著嗓子叫卖香菸、报纸、大饼油条,旅馆接客的举著牌子在人群中穿梭,穿制服的巡捕挥舞著警棍维持秩序。
    林慕白一行人刚下船,就有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子迎上来。
    “请问是林慕白先生吗?”
    “我是。”
    “在下陈福,是林老爷安排来接各位的。”陈福恭敬地鞠躬,“马车已经备好了,请跟我来。”
    林慕白想起来,父亲说过在上海有个老部下福会来接自己,看来就是这位了。
    三辆马车等在码头外,都是西式的四轮马车,装饰考究,马匹也健壮精神。这在1933年的上海,算是顶级的交通工具了。
    “林先生一路辛苦。”陈福一边引路一边说,“老爷特意交代,一定要把各位安顿好。华懋饭店就在外滩边上,风景好,也安全。”
    “有劳陈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福笑道,“老爷当年帮过我大忙,这点小事算什么。”
    马车沿著外滩行驶。
    林慕白透过车窗,仔细观察著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街道比香港宽,建筑比香港高,人也比香港多。
    穿西装的洋人、穿长衫的华人、穿和服的日本人,还有穿各种民族服装的外国人,在街上混杂而行。叮叮噹噹的有轨电车、人力车、汽车、马车挤在一起,交通混乱而繁忙。
    空气中飘荡著各种气味——法式麵包店的奶油香、中餐馆的油烟味、工厂的煤烟味、还有黄浦江的腥味。
    这是一座充满矛盾的城市。
    最现代的和最传统的在这里碰撞,最富裕的和最贫困的在这里共存,最文明的和最野蛮的在这里交织。
    马车十几分钟后停在一栋宏伟的建筑前。
    华懋饭店。
    这栋刚建成两年的酒店,是当时上海最高、最豪华的建筑之一。十二层的高度让它在外滩建筑群中格外显眼,绿色的铜製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陈福跳下车,打开车门,“林先生,房间在八楼,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我就在楼下报关行,隨时可以过来。”
    “谢谢陈叔。”林慕白下车站定,“下午如果方便,我想去拜访您。”
    “隨时欢迎!”陈福连连点头,“那我先告退,不打扰各位休息。”
    行李由饭店的侍者搬上楼,林慕白四人走进大堂。
    大理石的墙壁,水晶吊灯,厚重的波斯地毯,还有穿著制服、彬彬有礼的外国服务生——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和码头上的嘈杂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请跟我来。”前台经理亲自带路,“林先生订的是两间套房和两间单人间,都安排在八楼,视野很好,可以看到黄浦江全景。”
    电梯是手摇式的,铁柵栏门,上升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八楼到了。
    林慕白的套房在最里面,是一个大套间,有客厅、臥室、书房和独立的卫生间。落地窗外是宽阔的阳台,正对著黄浦江。
    “各位先休息,午餐会送到房间。”经理躬身退出。
    门关上后,四人聚在客厅里。
    沈瑾如打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林先生,按计划,我们今天下午分头行动。您去滙丰银行,我去见几个老朋友打听消息。李先生和赵先生……”
    “我们去银行附近转转。”李文渊说,“看看周边环境,也了解一下竞爭对手的情况。”
    “注意安全。”林慕白提醒,“特別是李先生,你这身打扮太正式了,容易引人注意。换身普通点的衣服。”
    李文渊看了看自己的西装,点点头:“好的。”
    “赵先生,”林慕白转向赵明诚,“你机灵,多留意细节。银行门口什么人进出,员工是什么状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盯梢……这些都可能说明问题。”
    “明白。”
    “那好,一小时后大堂集合,分头出发。”
    各自回房后,林慕白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他来到上海后的第一支烟。
    烟雾在晨风中很快散开,视线沿著黄浦江延伸。江面上,各国轮船穿梭往来,货船、客轮、军舰,还有小小的舢板和帆船。
    对岸的浦东,確实如李文渊所说,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厂房。
    但在那些农田和厂房后面,他能看到更远的东西。
    看到四年后,日本军舰炮击吴淞口,陆战队在杨树浦登陆,国军在上海街头巷战。
    看到七年后,太平洋战爭爆发,日军开进租界,这座『孤岛』最终沦陷。
    看到十二年后,战爭结束,这座城市在废墟中重建,然后迎来又一次剧变。
    他知道歷史,但歷史能否改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在巨轮碾压过来之前,儘量多准备一些,儘量多保护一些人。
    一支烟抽完,林慕白转身回屋,换上准备好的西装。
    该去滙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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