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先生女士,晚上好。”船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英国人,身材高大,留著整齐的鬍鬚,“欢迎乘坐『太平號』。我是船长罗伯特·威尔逊,很高兴能陪伴各位度过这段旅程。”
    他举杯致意:“祝大家旅途愉快,也祝各位在上海的生意顺利。”
    眾人举杯回应。
    林慕白端起一杯香檳,浅浅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穿中式长衫的老者身上。
    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林慕白点头回礼。
    “那位老先生是谁?”沈瑾如低声问。
    “不知道,但气质不一般。”林慕白说,“你看他的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这是练过武的人的习惯。还有他端茶的手,很稳,虎口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的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沈瑾如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此。
    这时,一个英国商人端著酒杯走过来,用英语打招呼:“晚上好,几位是去上海做生意?”
    林慕白用流利的牛津腔回答:“是的,做些小生意。”
    “我是詹姆斯·哈德逊,怡和洋行的。”英国人自我介绍,“这位是我的合伙人,查尔斯·李。”
    查尔斯·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华人,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戴著金丝眼镜。
    他微笑著伸出手:“幸会。听口音,先生是香港人?”
    “是,林慕白。”林慕白和他握手,“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沈小姐、李先生、赵先生。”
    互相介绍后,詹姆斯·哈德逊问:“林先生做什么生意?”
    “航运和金融。”林慕白回答得很笼统。
    “航运?”詹姆斯眼睛一亮,“巧了,我们怡和最近也在扩张航运业务。不知道林先生的公司是……”
    “家父的生意,林氏航运。”
    “林氏航运?”查尔斯·李立刻接话,“我知道,跑香港到天津航线的。令尊是林振业先生吧?”
    “正是。”
    “失敬失敬。”查尔斯·李的態度明显热情起来,“令尊在航运界很有名望。我们怡和去年还想跟林氏合作来著,可惜没谈成。”
    林慕白心中一动。
    怡和洋行是英资四大洋行之一,实力雄厚。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对林家航运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查尔斯先生过奖了。”他谦虚道,“家父常说,做生意讲究缘分。上次没合作成,说不定这次有机会。”
    “说得好!”詹姆斯大笑,“林先生,到了上海,一定要来怡和坐坐。我们好好聊聊,说不定真能合作。”
    “一定。”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离开去和其他人打招呼。
    沈瑾如轻声说:“怡和洋行……如果能和他们合作,我们在上海会顺利很多。”
    “但也要小心。”李文渊提醒,“英国人做生意很精明,不会做赔本买卖。”
    “李兄说得对。”赵明诚点头,“我处理过怡和的案子,他们在合同里埋的陷阱,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林慕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穿长衫的老者。
    老者这时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
    “几位年轻人,晚上好。”老者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说的是带江浙口音的官话,“老朽姓顾,单名一个渊字。”
    “顾老先生好。”林慕白微微躬身。
    顾渊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年轻人,你的面相……很特別。”
    “哦?怎么说?”
    “一般年轻人,眼神要么轻浮,要么懵懂。”顾渊缓缓道,“你的眼神却沉静如水,深不见底。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林慕白心中微凛,脸上却笑道:“顾老先生过奖了。可能是家父管教严,从小就学著稳重。”
    “不只是稳重。”顾渊摇摇头,“是……沧桑。像是见过很多事,经歷过很多风雨。”
    这话说得太准了。
    沈瑾如、李文渊、赵明诚都看向林慕白。
    林慕白面不改色:“顾老先生说笑了。我今年才二十二,能见过什么事?”
    “也许吧。”顾渊也不深究,换了话题,“几位是去上海做生意?”
    “是。”
    “做什么生意?”
    “金融投资。”
    顾渊点点头:“上海是个好地方,机会多,但陷阱也多。老朽在上海住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能留下的,都是有些本事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慕白:“老朽在法租界开了间茶馆,叫清心阁。几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坐坐。说不定,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林慕白接过名片。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著“清心阁顾渊”,下面是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xxx號。
    “谢谢顾老先生。”
    “不必客气。”顾渊摆摆手,“相逢是缘。只是提醒几位一句,上海滩水深,做事之前,多看看,多听听。有些钱能赚,有些钱……碰了会烫手。”
    说完,他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
    林慕白看著手中的名片,若有所思。
    “这位顾老先生……不简单。”沈瑾如低声说,“霞飞路是法租界的高档地段,能在那里开茶馆的,都不是普通人。”
    “而且他说在上海住了三十年。”赵明诚补充,“三十年,足够建立一个庞大的关係网。他主动给我们名片,是示好,也是……试探?”
    “都有可能。”林慕白把名片收好,“到了上海,找个时间去拜访。是敌是友,见了才知道。”
    酒会持续到晚上九点。
    回到房间后,林慕白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像星星掉进了海里。
    他想起了顾渊的话:“你的眼神却沉静如水,深不见底。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是啊,一个二十二岁的身体,装著四十三岁的灵魂,眼神怎么可能和真正的年轻人一样?
    这个秘密,他能藏多久?
    但不管能藏多久,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家人,为了那个四十三岁孤独灵魂终於找到的归宿,也为了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在即將到来的浩劫中,多一分准备,少一分伤痛。
    轮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
    前方,上海越来越近。
    而林慕白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场硬仗。
    对手不只是徐立钧,还有背后的日本人、青帮、各方势力。
    他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章节目录



金权时代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金权时代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