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渊的严谨和赵明诚的灵活,正好互补。
    一个负责把事情做对,一个负责把事情做成。
    “沈小姐,”林慕白转身看著沈瑾如,“到上海后,你有什么安排?”
    沈瑾如显然早有准备:“第一,先安顿下来。最好先住在公共租界,那里安全,交通方便。第二,通过中间人接触徐世杰,参加他的沙龙。第三,在接触银行之前,先摸清周边情况,竞爭对手有哪些,监管机构什么態度,同业怎么看待华兴银行。”
    “时间呢?”
    “三天。”沈瑾如说,“三天內完成初步摸底,然后决定下一步策略。”
    “好。”林慕白点头,“李先生的审计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李文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我需要银行的完整帐册,包括內帐和外帐。如果对方配合,初步核查需要五到七天。如果不配合……可能更久。”
    “他们不会配合的。”赵明诚插话,“这种时候让人查帐,等於自揭老底。我估计,徐董事长会找各种理由拖延。”
    “那就逼他配合。”林慕白说,“沈小姐,你手里那份关於华兴银行和日本人的证据,复印件带了吗?”
    沈瑾如的脸色微变:“带了,但……”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林慕白明白她的顾虑,“但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手里有牌。赵先生,这件事你来办,找个合適的机会,让徐董事长无意中知道,我们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东西。”
    赵明诚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交给我。”
    “但要把握好分寸。”林慕白提醒,“我们是去合作,不是去勒索。威胁只是手段,目的是让他坐到谈判桌前,认真谈。”
    “明白。”
    早餐后,四人各自回房休息。
    林慕白住的是头等舱的单人间,大约十五平米,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书桌。舷窗外是茫茫大海,蔚蓝的天空和深蓝的海水在远方交匯成一条线。
    窗外的海面很平静,但林慕白知道,平静之下有暗流。就像此刻的上海,表面繁华,实则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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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甲板上。
    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飘飘。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几艘帆船点缀其间,像白纸上的墨点。
    沈瑾如找到林慕白时,他正凭栏远眺,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林先生。”
    林慕白回过神:“沈小姐,没休息?”
    “睡不著。”沈瑾如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海面,“想起很多事。”
    “关於上海?”
    “嗯。”沈瑾如点点头,“我父亲常说,上海是个吃人的地方,也是个造人的地方。能在那里活下来並且活出样子的,都不是普通人。”
    “你父亲活得很有样子。”
    “曾经是。”沈瑾如苦笑,“但他最后还是被吃了。钱庄倒了,人走了,茶凉了。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在他落难时没几个伸出援手。”
    她的声音很轻,但林慕白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所以你才要证明自己?”
    “对。”沈瑾如转头看著他,眼神坚定,“我要证明,沈家没倒。我还要证明,女人也能在这个男人主导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天。”
    海风吹起她的髮丝,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林慕白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时他刚进华尔街,是个亚裔,是少数族裔。很多人不看好他,觉得他最多做到中层。但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干,最后成了首席操盘手。
    那种被人轻视、然后证明自己的感觉,他懂。
    “沈小姐,”他说,“这次去上海,不只是为了赚钱,也不只是为了翻身。我们要做的,是建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有本事的人施展拳脚的地方。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就像您用我和赵先生他们?”
    “对。”林慕白点头,“李文渊是註册会计师,但在普华永道,华人能做到高级经理就到头了。赵明诚是法学博士,但在英国人的律所,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合伙人。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
    他顿了顿:“而我们,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同样的,他们也会给我们带来价值。这是双贏。”
    沈瑾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先生,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去纽约、伦敦,在那里您会得到更多的认可和机会。”
    这个问题,林振业问过,威廉士问过,现在沈瑾如也问了。
    林慕白望著海天相接的地方,许久才回答:“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想要你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我不是说父母、老师或者亲人,他们只是想让你做更好的自己。可还有一些人,只是想让你成为奴才,成为你自己不想要的样子,这时候,你该怎么做?”
    沈瑾如怔住了。
    他的这些话似乎在回应自己之前说的话,却似乎又有其它的含义。
    “林先生,您指的是……”
    林慕白声音低沉了些:“沈小姐,你不觉得这个时代需要一些人站出来吗?不是空喊口號,是实实在在地做事。帮华资企业融资,保障物资流通,让资本流向真正需要的地方。这些,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一世,我不想再活成別人想要的那种样子。”
    沈瑾如深深地看著他。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些纯粹的商人不同。
    他眼里有利益,但不止是財富;有野心,但不止是私心。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懂了。”她轻声说。
    这时,赵明诚和李文渊也来到了甲板上。
    “哟,两位在这吹风呢。”赵明诚笑嘻嘻地走过来,手里还拿著相机,“刚才拍到一张好照片——海鸥追著船飞,抓拍到了展翅的瞬间。”
    李文渊则是一脸严肃:“林先生,我刚刚在房间想了想。华兴银行的审计,最大的难点可能在贷款抵押品估值上。如果他们在房地產上做了手脚,我们可能需要聘请专业的评估师。”
    “到上海再说。”林慕白说,“如果有必要,就从香港请人过去。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问题。”
    “明白。”
    四人站在栏杆边,望著无尽的大海。
    轮船划开白色的浪花,向著东方驶去。
    海风吹拂,海鸥鸣叫,从轮船底部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
    这是一段旅程的开始,也是一场战役的开始。
    林慕白看著前方,眼神渐渐深沉。
    傍晚时分,船长举行了一场小型酒会,邀请头等舱的乘客参加。
    酒会设在船上的吸菸室,铺著厚厚的地毯,墙上掛著航海图和復古的船模。长条桌上摆著香檳、威士忌和各种冷盘,留声机里播放著轻柔的爵士乐。
    林慕白四人走进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几个英国商人围在一起,谈论著上海的棉花行情。
    那对美国传教士夫妇在和一个中国青年交谈,似乎在劝说对方信教。
    而穿中式长衫的老者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茶,静静地看著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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