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8日,清晨六点,香港维多利亚港。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苦力们喊著號子装卸货物,蒸汽轮船拉响汽笛,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空气中瀰漫著海水、煤炭和鱼腥的混合气味,这是远东第一大港特有的气息。
    林慕白站在皇后码头的栈桥上,看著眼前这艘即將载他去上海的轮船——太平號。
    这是一艘英资太古轮船公司的客货轮,排水量八千吨,往返於香港、上海、天津航线。
    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烟囱上漆著蓝白相间的太古標誌,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乘客在走动。
    “阿弟,东西都带齐了吗?”林慕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慕白转过身,看见二姐眼圈微红地站在那儿,手里提著一个小布包。母亲何婉珍站在她身边,正用手绢擦拭眼角。
    父亲林振业则站在稍远处,背著手,脸色平静,但眼神里藏著不舍。
    “都齐了。”林慕白接过布包,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点心——杏仁饼、鸡蛋卷,还有一小罐她熬了整夜的燕窝,“妈,您不用这么费心。”
    “什么费心不费心。”何婉珍拉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你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上海那么远的地方……妈能不担心吗?”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慕白轻声安慰,“而且沈小姐他们都跟著,不会有事的。”
    林慕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李文渊、赵明诚说话的沈瑾如,压低声音:“阿弟,那位沈小姐……你了解清楚了吗?毕竟是外人,还是留个心眼。”
    “二姐放心,我心里有数。”林慕白说,“沈小姐能力很强,而且她现在需要这个机会,会拼命把事情做好的。”
    林振业这时走了过来,拍拍儿子的肩:“到了上海,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徐董事长那边,先礼后兵。但如果他们耍花样,也不用客气,咱们林家在香港也算有头有脸,不是好欺负的。”
    “我知道。”
    “一定要注意安全。”林振业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让陈福在上海码头等你。他是我老部下,可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好,我记住了。”
    “上船吧。”林振业挥挥手,转过身去。
    但林慕白看见,父亲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何婉珍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林慕兰赶紧扶住母亲。
    林慕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登船梯。
    阿力跟在后面提起行李箱,表情很是不舍,本来少爷要带他去上海的,结果最后还是让他留在家里。
    林慕白理解阿力的心情,走到栈桥边,从阿力手里接过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上海。”
    阿力点点头,眼睛微红。这么多年了,少爷这是第一次没有带他,独自出远门。
    现在的少爷再不是之前他熟悉的那个少爷了。
    林慕白走上栈桥,木製踏板在脚下微微摇晃,每走一步,都离家人远一步,离上海近一步。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不再是香港这个熟悉的舞台,而是那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更有机会的大上海。
    “林先生。”沈瑾如已经在船舷边等候。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干练许多。
    李文渊和赵明诚站在她身后。
    李文渊依旧穿著那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那只老式公文包。
    赵明诚则换了一身卡其色猎装,肩上挎著相机,看起来像个出来旅行的洋学生。
    “都安顿好了?”林慕白问。
    “行李已经放进舱房了。”沈瑾如说,“我们订的是头等舱,三个房间挨著。您的房间在最里面,比较安静。”
    “好。”
    登上甲板时,汽笛再次拉响,悠长而低沉。轮船缓缓驶离码头,香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林慕白扶著栏杆,看著渐行渐远的城市。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刚刚开始建立的根基,也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而现在,他要出征了。
    上午九点,头等舱餐厅。
    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餐厅里人不多,几个英国商人坐在角落里看报,一对美国传教士夫妇在低声祷告,还有一个穿著中式长衫的老者独自品茶。
    林慕白四人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侍者端上英式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壶红茶。
    赵明诚拿起相机,对著窗外的海景拍了张照片,然后笑道:“这要是搁以前,从香港到上海得坐一个礼拜的船。现在三天就能到,世界真是变小了。”
    “交通便利了,竞爭也更激烈了。”李文渊切著煎蛋,动作一丝不苟,“我去年从伦敦回来,坐的是p&o的新船,比这艘还大。船上的乘客,一半是回国的留学生,一半是去远东淘金的外国人。”
    “淘金?”沈瑾如问,“现在还有什么金可淘?”
    “多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矿產、橡胶、茶叶、丝绸……还有金融。伦敦那边现在流行一句话——『东方的机会,西方的智慧』。意思是,西方人去东方,用现代的经营理念做传统的生意,利润惊人。”
    林慕白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这话说得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西方人確实在利用技术和管理优势掠夺东方的资源,但东方人也在学习,在追赶。再过十几年,局面就会不一样。
    “沈小姐,”赵明诚转向沈瑾如,“你是上海人,给我们讲讲那边的情况唄。除了外滩那些高楼大厦,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沈瑾如放下茶杯,想了想:“上海分三个世界。第一个是租界,主要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那里外国人说了算,法律、税收、警察都是独立的。第二个是华界,由国民政府管辖,但实际控制力有限。第三个是『灰色地带』,就是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青帮势力最大。”
    她顿了顿:“我们这次要做的银行收购,三个世界都会涉及。华兴银行的总部在公共租界,但很多业务在华界,而股东里可能有人和青帮有关係。所以……”
    “所以我们要三头都要顾。”赵明诚接话,“我研究过租界的法律体系,很有意思——英国法、法国法、中国法三套並行,还有工部局自己定的规章。打官司的时候,律师可以选择在哪套法律下起诉,这就给了很大的操作空间。”
    李文渊皱眉:“这不是乱套了吗?”
    “乱,但乱中有序。”赵明诚笑道,“李兄,你是在正规事务所待惯了,不懂这种『灵活』的好处。比如一个案子,按英国法我们可能输,但按法国法可能贏。那就想办法把案子弄到法租界的法院去。”
    “这合法吗?”
    “合法不合法,看你怎么定义。”赵明诚耸耸肩,“在上海,能贏就是硬道理。”
    林慕白听著两人的对话,心里暗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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