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转过身,眼圈有些发红。
    “你阿妈总说,你迟早会懂事。”他的声音很轻,“我从来不信。我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等我老了,把公司交给经理人打理,给你留点股份,够你吃喝玩乐一辈子就好。”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儿子:
    “但今天……你让我刮目相看。”
    林慕白心里一松。
    过关了。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阿爸,这些分析只是第一步。”他认真地说,“真正难的是解决方案。打点费用怎么控制?应收帐款怎么催收?船队怎么更新?现金流危机怎么渡过?这些都需要具体的行动计划。”
    “你有什么想法?”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来做一份详细的改革方案。如果你觉得可以,接下来我想去上海。”
    “去上海?”林振业皱眉,“如果你的方案真的可行,为什么不留下负责实施?”
    “华兴银行的考察,不只是考察银行本身。”林慕白早就想好了说辞,“上海是远东金融中心,那里有最新的商业模式,有国际化的贸易机会。如果华兴银行真的值得投资,我们需要的不是被动分红,而是主动参与。我要去了解他们的管理层,了解他们的客户,了解上海金融圈的规则。这些,都需要身临其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航运公司有阿爸您就够了,我还年轻,应该出去闯一闯才对。”
    理由充分,逻辑闭环。
    林振业看著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莽撞、任性、挥霍无度的紈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敏锐、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
    虽然这转变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但帐本上的分析做不了假。
    那是实打实的能力。
    良久,他下了决心:“你可以代表我要去上海谈华兴银行的事。”
    林慕白的心臟猛地一跳。
    林振业看著儿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平等的审视,“但你要记住,这只是考察。最后投不投、怎么投,我说了算。你在上海的一切言行,都代表林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
    “我明白。”林慕白郑重地点头。
    “还有,”林振业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儿子面前,“这是华兴银行的给我的资料。你拿回去看,一周后给我一份分析报告。如果报告写得像样,就让你去。如果不行……”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林慕白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不只是一家银行的资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个台阶。
    “谢谢阿爸。”他站起身,鞠了一躬。
    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这位白手起家的父亲或许严厉,或许固执,但此刻愿意给他机会,已经难能可贵。
    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航运公司的改革方案。如果你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好,就立刻回香港,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著。”
    “我答应。”林慕白毫不犹豫。
    他知道,这是父亲给他的考验,也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林家的紈絝少爷。
    他是要在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的林慕白。
    是带著九十年金融记忆、要在歷史夹缝中寻找机遇的穿越者。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
    林慕白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著窗外繁华的香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兴奋,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使命感。
    前世他只为金钱而战,今生,他要为生存而战,为家人而战,甚至……为这个即將遭遇劫难的国家而战。
    “四年零四个月。”他低声自语,“足够了。”
    足够他积累第一桶金,足够他建立人脉网络,足够他在上海滩站稳脚跟。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他,已经找到了第一个发力点。
    楼梯传来脚步声。
    林慕兰端著茶盘上来,看见弟弟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
    “谈完了?”她问,“阿爸没骂你吧?”
    “没有。”林慕白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姐,我可能要去上海了。”
    林慕兰的手一颤,茶盘上的瓷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去……去多久?”
    “还不知道。”林慕白走过去,接过茶盘,“但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林慕兰看著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真的变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像摔了一跤,把魂都摔换了个人似的。”
    林慕白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人总要长大的。”
    “是啊……”林慕兰擦擦眼角,“长大了好。长大了,阿爸阿妈就能少操点心。”
    她转身下楼,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怕控制不住情绪。
    林慕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前世他是孤儿,一路廝杀到华尔街顶层,从没感受过这种血脉亲情。
    今生,他有家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乱世里,守护这个家。
    茶盘上的瓷杯还温著,他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带著1933年香港的味道。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林慕白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场考试,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跳舞。
    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超出突然开窍的紈絝该有的水平;既要说服父亲,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
    好在,成功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抽出牛皮纸袋里的资料。
    华兴商业银行,成立於1921年,註册资本一百万银元,实收资本八十万。现有上海总行一处,寧波、南京分行两处。
    董事长:徐伯钧
    总经理:宋子良
    主要股东:徐伯钧占45%,上海实业家李耀祖占15%,其余为散股……
    財务报表显示,去年存款余额320万银元,放款270万,净利润8.7万。
    看起来运营正常,但细看资產结构——现金只占存款15%,放款中60%是房地產抵押贷款,其中又有四成在上海闸北、虹口一带。
    林慕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1933年的上海闸北、虹口是什么地方?华界与日租界交界,局势最紧张的区域。一二八事变时,那里被打成一片废墟。如果华兴银行把大量贷款押在这些地方的房地產上……
    风险太大了。
    他继续翻看,又发现一个问题:银行资本充足率不足10%,远低於稳健银行15%的標准。一旦出现挤兑,很容易资不抵债。
    难怪他们要急著找新股东注资。
    但问题在於——三十万港幣,换15%股权,这笔交易真的划算吗?
    林慕白放下资料,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远洋轮船上灯火点点。那些船里,也许正装载著桐油、橡胶、猪鬃、钨砂——抗战时期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如果……能够控股银行,將它改造成投资银行呢?
    1933年到1937年,这四年是为战爭做准备的最后窗口期。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原始积累,建立人脉网络,布局安全通道。银行牌照是稀缺资源,能让他合法调动资金,接触政商两界高层。
    如果以银行为平台,发行基金,进行期货投资,再將盈利投资优质资產和物资,为接下来的战爭构建一个涵盖贸易、运输、金融的体系呢?
    以华兴银行现在这个状况,等它风险再高的时候,直接收购其他股东的股份,应该会有人愿意出让,甚至可以打折。
    林慕白回到书桌前,摊开空白信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分析跃然纸上:华兴银行的优势、风险、估值分析、谈判策略、注资后的改造方案……
    写到改造方案时,他停顿了一下。
    1935年法幣改革,这是关键节点。如果歷史不变,到时候国民政府会强制回收白银,发行纸幣。那些持有大量白银储备的银行会元气大伤,但提前把白银换成外匯或资產的银行,反而能趁机扩张。
    华兴银行现在还有不少白银储备,必须提前处理。
    还有房地產贷款——要在1937年之前,逐步把闸北、虹口的抵押品置换到租界核心区。虽然租界在太平洋战爭后也会沦陷,但至少比华界安全,战后价值恢復也快。
    一条条策略在笔下成型。
    这不是二十二岁紈絝能写出的东西,而是一个穿越者用上帝视角做的战略规划。
    林慕白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凌晨四点了。
    但他毫无睡意。
    兴奋感像电流一样在血管里窜动。
    那是陆乘舟最熟悉的感受——当看到一个绝佳的交易机会,当摸清市场脉搏,当知道自己即將大赚一笔时的战慄。
    只是这次,赌注更大。
    这薄薄的几页纸,將是他在这个时代投下的第一枚棋子。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枚,第三枚……直到在歷史的棋盘上,布下一个即使面对战爭也能保全自身的局。
    因为他是陆乘舟,是那个在2023年香港金融保卫战里,能用有限筹码与国际资本周旋三个月的人。
    而现在,他有了1933年的香港,有了林家的资源,有了对未来几十年经济走势的完整记忆。
    这场“游戏”,他一定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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