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上午八时。
    滙丰银行的帐户变动通知,装在烫金信封里,由穿制服的银行信差送到了半山林家公馆。
    林慕白在早餐桌上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印著滙丰狮徽的专用信笺。油墨印刷的数字排列整齐,在他眼中却仿佛跳动著金色的音符。
    “阿爸。”林慕白把信笺推过红木餐桌,“这是我在滙丰银行的帐户通知单。”
    这张通知单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他具有赚大钱的能力。这样父亲才会真正放心的给他一次机会。
    而他只要抓住这一次机会,就能彻底证明自己的能力。
    林振业拿起信笺。
    当那张印著滙丰银行標誌的单据展开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一行行数字跳进眼里:
    1933年3月16日
    帐户余额:46570.64英镑
    初始投资:388000港幣(40131英镑)
    当前浮盈:6439.64英镑(66263.90港幣)
    投资周期:7天
    林振业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反覆逡巡,像是要从纸面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儿子:“七天,挣了六万六千?”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
    何婉珍手里的瓷勺“叮”一声轻响。
    林慕兰也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六万港幣——在1933年的香港,这足够在跑马地买一栋小洋房,或者买下一艘中型货船。
    “准確说,是浮盈。”林慕白表情平静,接过佣人递来的牛奶,似乎对这个数字毫不在意,“市场还在波动,这只是帐面数字。但如果现在平仓,这笔钱就实打实是我们的了。”
    林振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单据上摩挲。
    纸是上好的道林纸,带著银行特有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散发著这个时代英美大银行的標誌性味道。
    高高在上,拒人千里。
    只有富人才能进入他们的视线。
    “你的胆子倒是大,用所有的钱赌这一把。”他缓缓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责备。
    “阿爸,我这不是赌。”林慕白放下牛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想要说服人时的下意识动作,“这是基於信息和逻辑的判断。就像您跑船,要看潮汐、看天气、看航线。我做金融也一样,要看政策、看数据、看趋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餐桌旁的家人。
    母亲何婉珍一脸担忧,二姐林慕兰则满是好奇。
    她们或许听不懂那些金融术语,但她们听懂了“七天挣六万六”这个结果。
    “判断?”林振业抬起眼,那目光像码头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什么判断能让你这么肯定美元会跌?”
    “因为他们没看懂罗斯福要做什么。”林慕白將手肘撑在桌面上,这是陆乘舟讲解交易策略时的习惯姿势,“美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就业。现在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农民破產。胡佛那套自由市场救不了美国,罗斯福必须用猛药。”
    他顿了顿,观察父亲的表情。
    林振业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猛药是什么?是印钱。”林慕白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但直接印钱会引发恶性通胀,美国是金本位国家,货幣和黄金掛勾,现在黄金没有增加,所以只能调整黄金和美元的比价。”
    “这个月黄金兑美元的价格从20.76一下子调高到35美元,这意味著接下来会大量的增发美元,这样银行会获得资金,企业能获得贷款。虽然这会让美元贬值,国內物价会上涨,但也让美国货在国际市场上变的便宜,更有竞爭力,进而刺激出口。这是最有效的经济復甦办法。”
    餐厅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第一次看到林慕白竟能如此清晰的表达这样高深的见解,虽然有些名词从未听说过,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道理的?
    这还是以前那个坐没坐像,站没站像,嘴里说不出几句正经话的少爷吗?
    就连佣人上菜时都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了这诡异的气氛。
    林慕兰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此刻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拿著刚熨好的报纸,却忘了递过来。
    “这些……”半晌之后,林振业才缓缓开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大部分是。”林慕白说得很坦诚,“还有些是看报纸、读经济学著作悟出来的。”
    陆乘舟知道自己对著只有小学水平的人讲解大学才会学到的知识,表现的確实有些过火,但他没办法,总不能再装出林慕白之前吊儿鋃鐺的样子,既然要改变,不如一次性到位,免得以后不断的遭到质疑。
    而且之前他也想好了怎么应对这个场面。
    现在可以拋出那个准备好的说辞了。
    “那天摔倒醒来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刻意的神秘感,“我脑子里好像……多了许多东西。”
    何婉珍手里的汤匙彻底掉进了碗里。
    “什么东西?”她颤声问。
    “就像……有人把很多东西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林慕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数字、图表、文字……我醒来后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那些数字会自动排列组合,告诉我接下来会怎么走。”
    他寻找著恰当的比喻:“就像我们不懂乐谱的人看五线谱,只觉得是蝌蚪乱爬。但懂音乐的人看,那就是旋律。我看经济数据就是这种感觉,那些数字在我眼里,是会说话、会告诉我未来走向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著一点困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突然开窍的人该有的茫然。
    他顿了顿,让这个比喻在空气里发酵。
    这个时候,让別人自己去联想,得出答案,比自己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天窍!”何婉珍果然脱口而出,眼圈瞬间红了,“儿子,你这是开了天窍了!”
    何婉珍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双手捧住他的脸。
    “开天窍了……”她的声音哽咽,“我的阿白开天窍了!一定是菩萨保佑你,看你摔得那么重,赐了你这份慧根!”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不知是心痛还是庆幸。
    民国时期,这种开窍、顿悟的说法在民间並不少见。
    前世积德,今生开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个时代的潮汕妇女,骨子里都信这些因果报应。
    林慕兰的眼圈也红了,她想起这几天弟弟的变化,再不像之前那懒散,还天天看书看报纸,那种专注的眼神,沉稳的气质,仿佛换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张脸没有变,还知道以前的事情,她都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的那个亲弟弟了。
    林振业没有说话。
    他想起儿子之前那些荒唐事——在新加坡半个月输掉三万,为了个舞女和人打架赔五千,买匹赛马花两万……
    那些钱,就像扔进维多利亚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可现在,这个儿子坐在对面,眼神清明,逻辑縝密,用他完全没听过但莫名觉得有道理的话,解释著国际匯率的走向。
    难道……真是开了天窍?
    他重新拿起那张滙丰通知,对著晨光看。
    纸是上好的道林纸,数字是凸版印刷,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不像是做假。
    六万六千港幣!
    七天时间!
    除了开天窍,他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真的能看到未来走势?”
    “不是看到,是……推演出来。”林慕白谨慎地选择用词,“就像下棋的高手,看到棋盘上几个子的位置,就能推演出十步之后的局面。我看到现在的经济数据、政治动向,脑子里会自动计算出接下来的走向。”
    这个解释既神秘又合理。
    林振业放下信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银行的事,”林振业转移了话题,“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想好了。”林慕白知道这是父亲在试探他对银行事务的了解程度,“阿爸,现在是华兴银行急,我们不急。我们手里的三十万准备投的钱,不如先用来做空美元。三个月后,如果赚了,用利润去投银行,本金还能留著更新船队。”
    “如果赔了呢?”
    “如果赔了,算我的。”林慕白说得很乾脆,“我把本金还您,银行也不投了,我回来帮您打理航运生意,再也不碰金融。”
    这话说得很重。
    何婉珍急了:“阿白,你说什么胡话!三十万你怎么还……”
    “妈,我不会赔。”林慕白转向父亲,“阿爸,如果您同意,我今天就去追加投资。我那笔钱可以加设三个点的止损——就算美元不跌反涨,涨到3%我就自动平仓,至少能保住本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估计,一个月內,英镑兑美元会从现在的1:3.6,跌到1:4甚至1:4.3。”
    “1:4?”林振业对匯率自然很清楚,远洋航运会收到不同的货幣,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就是跌了超过10%。”
    “加上五倍槓桿,就是50%以上的收益。”林慕白补上这句。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银质餐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格外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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