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祁同伟站在那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里,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周瑾那句“神像已倒”的宣判在颅內迴荡,伴隨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与……一种即將面对更多不堪真相的恐惧。
    周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解剖他仕途上那段看似平顺、实则处处透著诡异的“流转期”。
    “好,神像倒了,我们来看看倒掉之后露出的,是什么地基。”周瑾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光洁的桌面轻叩,节奏平稳,却每一下都敲在祁同伟的心尖上,“我们再来看看,你『跪了』赵家之后——別否认,你心里清楚那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跪』——你的履歷。”
    祁同伟猛地一颤,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那確实是他人生的另一个屈辱转折点,为了所谓的前程和“抱大腿”,他向赵家低下了头,换来了……
    “那时候,你老师高育良,也因为吕州美食城的事情,算是半推半就地上了赵家的船了吧?”周瑾的语气带著淡淡的嘲弄,“至少,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叫『共存』。”
    祁同伟沉默,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好,背景如此。”周瑾切入正题,语气变得如档案管理员般清晰冰冷,“我们来釐清你的轨跡:你当时是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正处级实权岗位。然后,你被调入京州市检察院,担任副检察长。级別上,正处到正处,平调。听起来,风平浪静,对吧?”
    祁同伟下意识地点头,当时甚至有人恭维他“检法通道更广阔”。
    “平调?”周瑾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祁同伟,公安副局长是什么?是枪桿子的直接指挥者之一,是维稳处突的前线,人脉深扎於街头巷尾、各色人等,信息网络最密,也最容易培养只听你招呼的『自己人』。检察院副检察长呢?业务专业性更强,权力体现在司法流程的中后端,更讲究程序和规范。你一个公安悍將空降过去,是什么?是外行!是闯入別人地盘的陌生人!你以前在公安系统那些靠一起办案、一起蹲守、甚至一起处理灰色地带建立起的铁桿关係,还有多少能无缝延伸到检察院?几年下来,你在公安系统的根,就算没被斩断,也差不多荒废了!你这是『拓宽路子』?你这是自废武功!”
    祁同伟的脸色惨白。当年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指挥不灵的憋闷,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解读。
    “几年后,”周瑾继续推进,手术刀划向更深处,“你的职务再次变动: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这一次,是明確的提拔,从正处到了副厅。恭喜啊,祁院长,级別上去了。”
    周瑾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祝贺的意思,只有更深的讽刺:“可是,这又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系统切换!你好不容易在检察院熟悉了批捕、公诉的流程,积累了检察系统的人脉,建立了新的工作圈子,现在,全没了!你去了法院,一个强调审判独立、专业壁垒更高的新领域,一切又要从头再来。院长听起来威风,是单位一把手,但法院的业务相对闭环,与地方上那些需要『灵活』处理的实权部门打交道的方式,和公安、检察完全不同。你这个院长,更像一个被安置在专业象牙塔顶端的『符號』。”
    周瑾身体前倾,目光如锥,直刺祁同伟的灵魂:“祁同伟,我来问你。以你当时『跪赵』后获得的资源,以高育良在省里的能量——那时候,汉东省范围內,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副厅)的位置,或者省厅某个重要副厅长的位置,让你在公安系统內顺理成章地提上去?为什么非要让你像一颗算珠,在检察、法院这两个你並不完全熟悉的系统间拨弄?每一次调动,无论平调还是升迁,都是一次对你已有根基的主动剥离和重置!让你永远处於『適应新环境、搭建新人脉』的循环中,永远无法在任何一个系统內深耕到足以脱离他掌控的程度!”
    祁同伟的呼吸几乎停滯,冷汗浸透了內衣。这段他曾经视为“丰富履歷”的经歷,被周瑾以权力的逻辑重新解码后,呈现出的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他就像一块电池,每次刚在某个系统(公安)积累了一点能量(人脉、根基),就被强行拔出来,放进另一个系统(检察)的陌生电路里耗散掉,然后又被塞进第三个系统(法院)……美其名曰“锻炼”、“重用”。
    “最后,你到了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然后是厅长。”周瑾的声音回到了冰冷的平静,“看似衣锦还乡,执掌权柄。但你回去时,是什么局面?你在公安系统的直接影响力,断档了多少年?你当年在市局亲手提拔、並肩作战的那些老班底,要么星散,要么边缘,要么早已改换门庭。公安系统新陈代谢极快,一个离开了核心圈多年、靠著其他系统经歷空降回来的厅长,在那些老公安眼里是什么?是『外来户』!是上面派来的『官』,不是自己人的『老大』!你当初那点残余的香火情,够你掌控这个全省最要害、最复杂的强力部门吗?”
    祁同伟想起了初掌公安厅时的举步维艰,政令出不了办公楼,许多事情被下面阳奉阴违,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壁垒……
    “怎么办?”周瑾替他回答了那个残酷的现实,“你急需用人,却无人可用。你只能寻找最快建立联繫的纽带。什么纽带?『汉大』背景。这条线最现成,最便捷,也似乎最可靠。你提拔他们,他们表面上对你感恩戴德,但心底里,他们认同的是『汉大』这个標籤,是政法系高育良书记这条更粗的脉络!你祁同伟,不过是这条脉络在公安系统的延伸,是一个『师兄』兼『上司』。”
    周瑾的结论如同最终判决:“所以,你那段从公安(正处)→检察(正处)→法院(副厅)→公安(正厅)的曲折履歷,根本不是什么培养干部的多岗位锻炼,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循环抽薪!不断抽掉你在某个领域可能形成的独立班底,確保你永远无法真正扎根。最后把你放到公安厅长的显赫位置上,却是一个內部空洞、必须依赖外界输血的『昂贵花瓶』。你不得不大力提拔『汉大系』,结果是什么呢?你不是在培养忠於你祁同伟的『祁家班』,你是在替高育良巩固和扩张其在公安系统的『汉大帮』势力!你用自己的权力和资源,为他人的根系浇水施肥!”
    周瑾盯著祁同伟彻底灰败的眼睛,发出了灵魂最后的叩问:
    “现在你看明白了吗?『汉大帮』在公安系统的枝繁叶茂,到底是你祁同伟雄心勃勃的杰作,还是你在高育良无形之手调度下,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你,是这棵大树的栽种者,还是……一棵被精心修剪、永远无法独立成荫、必须依附主干才能存活的寄生藤?”
    “……”
    祁同伟彻底瘫软下去,连乾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不仅情感和忠诚是祭品,不仅尊严和家庭是代价,连他职业生涯的每一步阶梯,都铺设在那位“恩师”的棋局之上,目的不是送他高飞,而是確保那根看不见的线,永远牢牢系在他的脚踝。
    他二十年的奋斗,二十年的钻营,二十年的荣耀与恐惧……
    不过是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漫长的傀儡戏。
    而他,直到戏台將倾,才看清自己身上的提线。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將他连同这间书房,以及那破碎不堪的过去,一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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