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那句“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像一把重锤,將祁同伟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外壳也砸得粉碎。他瘫在椅子上,目光涣散,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回答我。”周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量,“你,祁同伟,得到了什么?而你老师高育良,又通过你,得到了什么?”
    祁同伟的嘴唇颤抖著,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好像……什么也没得到……不,我得到了眾叛亲离,得到了身败名裂的风险……老师他……他得到了一个听话的……棋子,一个能替他处理脏活……还能在必要时……顶雷的……手下……”
    他终於承认了那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那你付出了什么?”周瑾步步紧逼,“你老师又付出了什么?”
    “我付出了……尊严、原则、家庭……还有……未来的所有可能性。”祁同伟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老师他……付出了什么?他……他几乎什么都没付出!几句空泛的教诲……一些……看似关切实则纵容的『提醒』……”
    “那么,”周瑾转换了方向,切入一个更早的节点,“当初,有没有人引导过你,或者暗示过你,去走『找梁璐结婚』这条路?”
    祁同伟浑身一震,努力回忆。那些尘封的记忆被重新唤醒——年轻时的屈辱、不甘,还有那张永远温和睿智的脸……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艰涩地回答:“当时……是我自己走投无路……但……但老师他……確实说过……『梁老书记家世显赫,若能得其助力,前途不可限量』……之类的话……”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没有明確让我去求婚,但……那种导向……”
    他此刻才恍然,那条看似自己选择的“捷径”,背后或许一直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而且我再说一个方面。”周瑾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当初跪梁璐,拋开一切你认为的打压和你自己的那点心思,你就实事求是地回答我——梁璐本人,有没有亲口对你说过带有『跪著求婚』这四个字,或者明確要求你必须下跪才能答应的话?”
    祁同伟愣住了。
    他拼命在记忆中搜寻,搜寻二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汉东大学操场上的一切细节。
    梁璐那张高傲的脸,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还有自己膝盖接触水泥地面时那种冰凉刺骨的感觉……
    脸色越来越白。
    最终,他颓然道:“没……没有……她……她只是態度高傲……是我……是我自己觉得……那样才能打动她……或者说……才能让她和她家里看到我的『决心』……”
    “人,是你自己求来的。”周瑾的语气带著冰冷的讽刺,“你是怎么对人家的?就算人家家人有点看不起你的出身或者你的行为——你感觉有!那不都是你『高娶』这种情况下,很大概率会遇到的必然结果吗?”
    他顿了顿,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你看看那个侯亮平,他比你还不如呢!名字头衔人家都有——姓侯、名亮平、字长信,官居长信侯!报告居士!听说他跟钟小艾过夫妻生活都要写报告得到批准!”
    周瑾盯著祁同伟:“相比之下,人家梁家,在你跪下之后,確实帮过你,扶持过你吧!?”
    祁同伟无法反驳,只能艰难地点头。
    是,梁家確实帮过他。梁群峰老书记虽然看不起他,但还是动用关係把他从岩台山调到了京州。梁璐虽然看不起他,但结婚后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了体面。
    “你是怎么回报的?”周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哭坟』!那更是把梁群峰老书记的面子放在地下踩!让他一辈子在政治上的老对手赵立春面前抬不起头!”
    祁同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件事……那件他曾经引以为傲、以为是自己“真情流露”的事……
    “人家梁家到现在,就算知道你后来那些烂事,出手对付过你没有?”周瑾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这算不算是仁至义尽了?梁家,算不算体面人家?”
    “……算。”祁同伟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羞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祁同伟,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有些人,作为梁群峰老书记亲自点將转入政界的人,受过梁书记的大恩。”
    他没有点名,但祁同伟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样的人,”周瑾转过身,目光如炬,“有没有真心实意、哪怕一次,撮合过你和梁璐好好过日子?有没有语重心长地教导你,跟著梁老书记好好学,借力打力,走一条更稳当的路?”
    他走近一步:“有没有在你对梁璐心生怨懟的时候,劝你念及旧情和恩义?”
    祁同伟再次陷入回忆。
    那些年,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在山水庄园的包间里,在无数个深夜的电话里……
    他想起自己抱怨梁璐的冷漠时,高育良那种同情的眼神。
    想起自己痛恨梁家看不起自己时,高育良那声意味深长的嘆息。
    想起每一次自己和梁璐吵架后,高育良总是说:“同伟啊,路是你自己选的,要忍耐,要顾全大局……”
    但从来没有一次,高育良真正劝过他:要对梁璐好一点,要感恩梁家的提携,要把这段婚姻经营好。
    从来没有。
    祁同伟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缓缓摇头:“没有……他……他更多的是……倾听我的抱怨……然后嘆息一声……说些『路是你自己选的』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一个受过梁书记大恩的人,就这样对待梁书记的女婿,他恩人的女儿?”周瑾发出了灵魂拷问。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眼中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燃起了一股被欺骗、被利用后的熊熊怒火。
    那些被温情脉脉的面纱掩盖的真相,此刻终於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高育良从来没有真正为他祁同伟考虑过。
    高育良只是把他当作一颗棋子,一把刀,一个可以在必要时牺牲的“死士”。
    高育良纵容他怨恨梁家,纵容他践踏梁家的情面,因为只有这样,他祁同伟才会更加依赖高育良,才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为高育良卖命。
    “祁同伟,”周瑾最后问,“你现在,再回答我,你怎么看你这位老师?”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他不是我的老师!”
    “他是一个……极其自私、精於算计、用温情脉脉的面纱掩盖其真实目的的偽君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二十年积压的愤恨:
    “他把我……当成了他权力路上的垫脚石!当成了隨时可以丟弃的夜壶!当成了为他衝锋陷阵、为他扫清障碍、最后还能替他顶罪的死士!”
    至此,周瑾完成了对祁同伟世界观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解构与重塑。
    祁同伟心中那座名为“高育良”的神像,轰然倒塌。
    只剩下一地狼藉。
    和彻骨的寒意。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祁同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不是失去的痛苦,而是幻灭后的虚无。
    二十年的信仰,二十年的忠诚,二十年的感恩……
    原来,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章节目录



名义:周瑾闯汉东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名义:周瑾闯汉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