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直接扯开衣襟,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神色凝重万分,双手捧至瞿式耜面前。
    瞿式耜素来沉稳,自认世间事难扰其心神,可望著那封密信,只觉千钧在握,竟一时未接,沉声道:“夫人,可曾过目?”
    邵氏摇头,眸中满是郑重:“皇后召我入宫,亲授此信,必有腹心之託。我若私阅,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泄露之险,岂敢轻慢?”
    见他犹疑,她语声陡然一厉:“老爷还不接信,更待何时?”
    瞿式耜闻言,自嘲一笑,隨即接过信笺,缓缓展开。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心中惊涛骇浪,喜忧参半,竟有些不敢置信。
    前两日皇帝那道深意的眼神,曾让他反覆揣测,如今这真相摆在眼前,反倒令人心神激盪难平。
    他將信仔细收好,对邵氏道:“夫人,速请別山入內。”
    邵氏深深看他一眼,不多言语,转身而去。
    片刻后,张同敞步履沉稳地步入书房,躬身行礼:“先生唤弟子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瞿式耜抬手將信推至他面前,沉声道:“你自去看,此事需你我同心共济。”
    张同敞见是密信,心知事关重大,双手捧起细读。
    初时神色平静,越读面色越沉,双眼渐渐赤红,怒火与悲愤在眸中交织。
    待读完信,他猛地將信拍在桌上,起身肃立,声音哽咽却鏗鏘有力:“先生!陛下遭权奸构陷,身陷困厄,我等身为大明臣子,若坐视陛下蒙尘,何顏立於天地之间?丁魁楚奸佞误国,不除此獠,社稷危矣,苍生难安!”
    话语间,热血与忠烈喷薄而出,字字泣血,满腔赤诚令人动容。
    瞿式耜望著他激动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並未责备他失態。
    他心中暗忖,別山此番情状,倒让他想起早年时的自己,何尝不是这般热血难抑、意气风发?
    若诸臣都变得暮气沉沉、畏缩不前,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才真真是气数已尽了!
    瞿式耜沉声道:“別山,此正合我意!丁魁楚擅权误国,罪不容诛,我岂不知?然我二人同列內阁,若无陛下明詔,我怎可擅自动手?”
    他话锋一转,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如今陛下欲奋起除奸,我身为辅臣,岂能掣肘其后!”
    说罢,他径直坐回案前。
    无论如何,他只能相信皇帝,他也会相信皇帝!
    张同敞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提笔为他研墨,动作利落而恭敬。
    瞿式耜並未抬头,手持毛笔饱蘸浓墨,边写边道:“陛下所谋甚善,欲召焦璉入肇庆协防,然陈邦傅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焦璉那边,我自会遣人联络,只是陈邦傅麾下兵马……”
    陈邦傅素来依附丁魁楚,其麾下兵马若在肇庆有变后异动,恐怕是要误了大事的。
    潯州深处广西腹地,此处一乱,广西是要不保的。
    话未说完,张同敞已沉声接口,语气掷地有声,双目间的决绝之色锐利如刀,竟让瞿式耜都觉心头一震:“先生!弟子愿往!纵使身陷绝境,亦当拼死拖延时日,务必等到朝廷詔令下达!”
    瞿式耜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痕跡,显然內心波澜难平。
    他並未劝阻,只是声音沉了几分:“別山,此去九死一生,我无他物相赠,唯有一腔赤诚与你共勉,一切只能靠你自身了。”
    张同敞闻言,脸上毫无半分犹疑与惧色,退身两步,重重躬身行礼,腰身弯至极致,朗声道:“弟子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先生所託,粉身碎骨,亦无憾矣!”
    李明忠营內,李先哗正跪在李明忠面前。
    李明忠终究是有些犹疑了。
    多年的军旅生涯与宦海沉浮,早已让他无法再以年轻人的视角看待世事。
    此事若成,便是辅佐明君的大功。
    可若不成,他这一族怕是要遭族诛之祸。
    他自身倒不惧身死,可亲族之中,已有不少人殞命沙场,个个都曾隨他衝锋陷阵,他又怎忍心让余下之人再遭横祸?
    李先哗赤著上身,背部鞭痕交错,密密麻麻的血印触目惊心——看来他並未做戏,反倒真让自家叔父抽了几十鞭子。
    见李明忠神色犹疑,他瞬间便懂了叔父的心思,没有多余辩解,只是俯身伏地,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咚、咚、咚!”沉闷的叩首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著李明忠的心弦。
    不多时,李先哗的额头便已满是鲜血,脸上也是涕泗横流。
    “叔父,我知你心中顾虑!”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可您让我隨您上阵杀敌,不正是为了报效国家、驱逐建奴吗?如今天子圣明,我等若不奋起支持,天子如何能安?朝廷又如何能重振河山!”
    “叔父,我十六岁从军,所图者,不单是为了保护您,更因自幼便知当忠君爱国!若是叔父今日退缩,我李先哗亦无顏活在这世上!”
    看著李先哗这般热血沸腾的模样,李明忠默然佇立,神色复杂难明。
    当今天子,当真圣明吗?
    当年他单骑回京,亲眼见证了思宗皇帝的朝令夕改、刚愎自用。
    南下之后,又目睹了江北四镇的割据內斗,亲歷了弘光朝廷的荒唐之举。
    及至隆武一朝,皇帝虽有振作之心,却终因受制於权臣而深陷囹圄,难展抱负。
    如今,他从辽东一路退守至肇庆,若再退一步,当真还有退路可言吗?
    便是身死,这把老骨头又能归葬何处?
    想到此处,李明忠眼中的犹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他俯身扶起李先哗,沉声道:“我会即刻派人联络吴万雄。你回宫之后,需时时刻刻护陛下周全——汝身可亡,陛下绝不可伤!天下安危,已繫於你手。”
    李先哗闻言,双眼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挣扎著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痕混著尘土,声音却鏗鏘如铁:“先哗定不负叔父所託,不负陛下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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