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年十月廿九,朱由榔登基第五日,宜入殮。
    丁府大门前,丁魁楚身著簇新緋色官袍,腰间环著玉带与温润美玉。
    他抬头理了理乌纱,嘴角噙著志得意满的笑。
    身旁的肇庆知府朱治憪趋步上前,躬身含笑道:“元辅荣封平粤侯,实乃盛事!此既为圣主知人善任,亦是元辅您社稷之功所至——朝堂之上,能为陛下分忧、堪为社稷砥柱者,终究非元辅莫属。”
    丁魁楚抬手虚扶,神色持重却难掩喜色:“子瑕谬讚了。老夫蒙陛下圣恩过隆,方得此爵。往后唯有尽心辅弼,恪尽职守,方能不负圣上重託与这份殊荣。”
    言罢,眼底骄纵之色丝毫不减,与口中谦辞判若两人。
    一旁的王化澄亦上前躬身说道:“元辅,今日陈总兵想来便要抵达了?”
    他二人皆託了丁魁楚的福,劝进之后一同擢升都察院副都御史。
    只是朱治憪仍要暂代肇庆知府之职,王化澄却得丁魁楚高看,已授广东巡抚。
    丁魁楚心情正好,对他语气和煦:“陈总兵还在路上,不消片刻便至,倒不耽误今日封爵之事。
    征討绍武的章程已然议定,封爵之后便要启程。王副宪,不多言了,我等先往肇庆丽譙楼去吧。”
    几人正欲登车,朱治憪却忽然蹙眉,上前低声劝諫:“元辅,宫中之人多眼杂,是否要多调些家丁隨行?万一有个闪失……”
    “放肆!”丁魁楚眼睛一瞪,语气满是不容置疑的傲慢,“宫里头的侍卫统领哪个不是我提拔的?王公公尚在宫中接应,能出什么紕漏?
    况且今日李明忠、吴万雄二位亦要入覲陛下,陈总兵带兵隨后便至,这般布置,何险之有?”
    听闻二人所言,王化澄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委婉:“元辅所言固然在理,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封爵之事確实仓促,不如遣些人手在宫外候著,也好图个安稳?”
    丁魁楚却似未闻,嗤笑一声,抬脚便要登车,语气带著十足的自负:“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两广局面离了我,如何镇得住?放心,断不会出事。”
    朱治憪见他这般態度,便知再劝无益,无奈地看向王化澄,轻轻嘆了口气。
    一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烈,他总觉得今日之事,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肇庆城不大,不多时,一行人马车便至丽譙楼外。
    刚到宫门前,马吉翔已快步趋至丁魁楚车架前,伸手接过马嚼头引著前行,笑著招呼。
    丁魁楚略感意外,掀开帘子问道:“马指挥,怎的劳你亲自为老夫牵马?”
    马吉翔笑得恭顺,回话道:“陛下特命小臣前来。他说元辅劳苦功高,理当由小臣牵马引路,方显朝廷敬重之意。”
    丁魁楚心中愈发志得意满,暗忖朱治憪果然是杞人忧天,陛下对自己这般倚重,何来闪失?
    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陈总兵可曾抵达?”
    “稟元辅,陈总兵已然到了,正在城外扎营,想来不消片刻便会入宫。”马吉翔连忙回道。
    丁魁楚这才彻底放心——城外有数千兵马,城內有私兵,宫中禁卫亦多与他相熟,断无差池。
    马车停稳,他单手提著玉带,將右手递向马吉翔,由其扶著下了车。
    朱治憪心中不安更甚,快步上前低声劝諫:“元辅,不如传苏总兵带些人手隨行?”
    “聒噪!”丁魁楚终是不耐,好心情被搅得黯淡,若非朱治憪勤勉,替他打理產业多有功劳,他岂会容得这般絮叨?
    更何况他的家財尽在苏聘之手,若是將他调走,出了事,谁来负责?
    低声斥责道,“陈总兵已在城外扎营,数千兵马坐镇,有何可惧?”
    朱治憪只得躬身告罪,退到一旁。
    王化澄连忙上前,三人整肃衣冠,便要入宫。
    恰在此时,李明忠率数十人打马而来。
    丁魁楚见状,便驻足等候。
    李明忠乃东征绍武的要紧將领,他自要做个体恤姿態,让这些武夫知晓他这位元辅的容人之量。
    丁魁楚见状,含笑道:“藎臣来得正好。”
    李明忠见他在此等候,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却依旧从容不迫,转头对身后亲兵吩咐道:“你们且在宫外等候,不必隨行。”
    他转身时背对著丁魁楚,悄悄给亲兵递了个眼色,动作快得无人察觉。
    旋即,他转过身,对著丁魁楚躬身行了大礼。
    丁魁楚连忙抬手虚扶:“藎臣何必多礼?不日你便要率军东征绍武,重任在肩。”
    他目光扫过李明忠一身齐整甲冑,愈发满意,又道,“你只管放心出征,此番若能大胜,加官进爵是必然的,老夫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多谢元辅。”李明忠再行一礼。
    丁魁楚嘴上说著“不必多礼”,见他这般恭谨,心中愈发受用,正欲携他入宫,吴万雄恰好赶到,身后亦跟著数十亲兵。
    吴万雄见了丁魁楚,远无李明忠那般热络,翻身下马后,先命亲兵四散等候,才不紧不慢走上前,只施了个寻常礼节。
    丁魁楚眼皮一跳,虽早惯了他这般冷硬脾气,可今日当著眾人的面如此不给顏面,终究有些不快,淡淡道:“吴总兵来得倒是迟了。”
    “稟丁阁老,大军东行诸事繁杂,筹备耽搁了些,还望海涵。”吴万雄语气生硬,毫无客套。
    丁魁楚冷哼一声,暗道待平定绍武,再收拾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眼下还需他领兵,便不与他多计较了。
    不再与他多言,拽著李明忠,只淡淡瞥了吴万雄一眼,便带著眾人入宫。
    殿內,王坤已率太监们布置妥当。
    后堂之中,朱由榔正端坐等候,身旁唯有李先哗隨侍。
    他此刻口乾舌燥,浑身紧绷得厉害。
    此番之事,往大了说关乎社稷走向,往小了说繫著无数人命,由不得他不紧张。
    李先哗瞧出朱由榔神色紧张,只是他嘴笨舌拙,不知如何宽慰。
    未等他开口,朱由榔反倒先问道:“李卿,刀入肉身是何滋味?若是初次亲歷,又会如何?”
    这问题让李先哗一时懵了,万万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只得訥訥回道:“陛下,初次见血动手,想来只觉血腥腻滑,难免噁心不適,断无好受之理。
    但陛下宽心,有臣在,断无让君上亲自动手的道理!今日臣定拼死护驾,绝不让刀兵近陛下之身。”
    朱由榔唇边掠过一抹淡然的笑意,心底却无半分轻鬆。
    他隱隱有种预感,今日自己必定要亲手沾染鲜血。
    此刻这般发问,不过是提前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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