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朱由榔並没有掺和进任何事情,仿佛昨日的事全然未发生过一样。
    他一整日都安安静静地在寢宫里翻著书。
    毕竟他现在还缺不少这个时代的知识,有空补一补也是极好的。
    他已经折腾了两天,现在该安分下来了。
    而且未来几天他会更加安分,这样才好麻痹丁魁楚。
    他能打的牌已然打完,能做的事已然做完,接下来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刚刚接待完邵氏的王皇后,也不禁鬆了口气。
    她借著给邵氏赏东西的机会,將密信悄悄塞进了邵氏的怀中。
    邵氏的反应很是默契,显然是懂了她的意思。
    虽然邵氏素有贤名,与瞿式耜相敬如宾,性子定然刚直不阿。
    可王皇后心里仍旧七上八下,没个底。
    她甚至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事情败露,便一口咬定是自己私下写的密信,未经皇帝允许就交给了邵氏,让她转交瞿式耜。
    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拼死护住皇帝与两个孩子的性命。
    可朱由榔对於邵氏会不会帮忙这件事,却是丝毫不慌。
    他太清楚邵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日后武冈兵变,刘承胤狮子大开口索要军餉时,正是这位邵夫人。
    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首饰悉数捐出,让瞿式耜拿去凑军餉。
    这般深明大义之人,怎么可能会去告发?
    这正是他敢通过邵夫人传信的底气。
    更何况那是瞿式耜!
    那是一个真正的大明忠臣!
    南明之所以让人惋惜,绝不是因为它无休止的內斗,亦不单单是南明曾经有希望再復华夏,而是正因为有瞿式耜这样的人。
    永历四年,孔有德部攻破桂林,守军溃散,瞿式耜坚守孤城,决意殉国。
    彼时,奉命前往全州催粮的张同敞本无守城之责,得知桂林危机后,泅渡返回城中。
    只因当时江河已被清军封锁,他只能泅水游回桂林。
    入了城之后,张同敞闯入瞿式耜府邸,瞿式耜正端坐待敌,见到他十分动容,劝道:“子无城守责,盍去诸?”
    张同敞当场拔剑怒答:“昔人耻独为君子,公顾不许同敞共死乎?今日得从公殉国,死而无憾!”
    二人对饮赋诗,静待清军入城。
    被俘后,孔有德以高官诱降,瞿式耜只是怒斥:“我大明阁部,岂肯为汝犬羊之官?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头可断,身不可辱!”
    孔有德再对张同敞劝降:“汝年幼可改节,事清不失富贵。”
    张同敞也只是唾骂:“贼奴!我大明忠臣之后,岂肯屈膝叛国?汝辈屠我百姓,污我河山,天必诛汝!”
    孔有德见此二人冥顽不灵,便直接对张同敞动刑,打折其双臂,挖去一目。
    张同敞仍嘶吼骂贼,直至昏死。
    二人后被押至独秀峰下行刑。
    瞿式耜向南跪拜,从容就义,留下绝笔诗:“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张同敞拒不下跪,从容整理衣冠之后,直立受刑,大呼:“衣冠不改生前志,名姓空留死后诗!”
    二人死后,百姓冒死收其遗骸合葬。
    国家养士三百年,大明忠臣何其多。
    这便是朱由榔无论如何也要救一救这南明,无论如何也不想认输的原因了。
    若是他认了,又怎对得起这些人?
    若是他认了,他自己也要唾面自乾了。
    下了朝的瞿式耜一脸的疲惫。
    他虽然得了朱由榔的眼神,也听说朱由榔竟然破天荒的出去巡视诸军,虽然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些希望,可这两日什么也没发生,倒是让他心中还是打起了鼓。
    若非朱由榔那个眼神,这两日他定然是要跟吕大器一起,再跟丁魁楚好好爭一爭征討绍武之事的。
    可如今丁魁楚已將征討之事敲定,圣旨已然明发诸军,便是他再想反对也几乎不可能了。
    眼见著抗清大业横生波折。
    征討绍武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瞿式耜不清楚,他更没有信心。
    他与朱由榔想的是一样的,短短几日,大军便要开拔,这般行动怎能打了是,打出胜仗来?
    张同敞也刚刚下朝,他这两日也是看瞿式耜的状態不对,便想著来府上看一看恩师。
    他是张居正的曾孙,自小不光习文也习武,为人性情刚烈勇毅,跟瞿式耜有师徒之谊。
    瞿式耜见他来了,脸上的疲惫稍微收敛了些。
    自家这个弟子,他是极为满意的,当即勾起笑容,对他说道:“別山,你来了。”
    张同敞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才说道:“先生,我这两日看你神色多有疲惫,便想著来看望看望你,还望先生莫要怪我打扰。”
    张同敞一直很心疼自己这位先生。
    同为內阁阁臣,丁魁楚过的是什么日子?
    而自己这位先生住的地方又是什么样子的?
    吃穿用度一应从简,便是官服上恨不得都要打上补丁。
    若单只有清廉便罢了,张同敞知道,自己这位先生不单是清廉,更是一个有能力力挽大明、扶大厦之將倾的人物。
    如今见到他这番模样,张同敞怎能不痛心?
    瞿式耜脸上的笑意確实多了些:“別山吶,我所忧之事,非为绍武,亦非丁阁老。而是……”
    他想了想,便嘆了口气。
    並非是他不信任张同敞,而是这事说了也无用。
    仅凭一个眼神,他又能揣度出什么呢?
    张同敞见瞿式耜这般模样,一时也竟有些无语。
    正当此时,瞿夫人却回了家中。
    她一身誥命服饰,与平日里的简朴模样不太一样。
    张同敞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师母今日竟入宫去了,赶忙恭敬地行了礼。
    他对自家这位师母极为尊重——不仅因老师与师母伉儷情深,更因他深知瞿夫人亦是个品行高洁之人。
    瞿夫人笑著跟他打了招呼,却用眼色示意瞿式耜。
    瞿式耜心中当即明白,她今日入宫归来便有话对自己说,定然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张同敞一眼,张同敞也不言语,依旧恭恭敬敬地站著,稍退几步便到了屋边。
    见他这般守礼,瞿式耜没有多说,跟著瞿夫人便进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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