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几乎都告辞离去。
    白昭文脸上笑容掛到几乎麻木。
    迎来送往並非仅仅是宜春楼里的老鴇,还有名利场上的相公郎。
    雪早已停了。
    那男子的尸体已经被官差催著家里的人收走,那妇人的哭声早就在破洞漏风的酒楼某一次推杯换盏迎来送往时悄悄散去。
    黄昏了。
    熙州道院的凡间所在高墙处依旧没有什么异样。
    哪怕死了人,哪怕散了宾客,也总是有人要活的。
    最后一位客人终於是走了。
    叶佳善嘆息一声,看著断壁残垣,道:“今日你受翎尾,出了这般变故……”
    叶佳善回过头,神识感应中,那月白色道袍的少年郎已经甩袖而去。
    叶佳善慌忙上前赶上。
    他想过究竟白昭文会如何狮子大开口,也確有要向白昭文解释自己究竟如何不容易的意思。
    按照正常的流程,当然是白昭文抱著些怨气,他解释自己究竟今日办下的宴席请来的人对这小子究竟有多么有用……芒山上的那些老傢伙究竟多么可恶……
    而后两人像原先一般,保持著有些感激,有些赏识,继续合作,继续维持的方向下去。
    却不曾想到……白昭文径直转头离去了!
    没有討价还价。
    没有多余交流。
    叶佳善沉声道:“开春的生死比斗中,对阵你和陈十四的,不是一个筑基境……是两个。”
    “今日之后,也有可能是三个。”
    白昭文站在原地,转回身来,神情平静而冰冷。
    叶佳善嘆息道:“如果现在我说我是真想收你为弟子,你信不信?”
    白昭文頷首。“但是不可能了不是么?”
    叶佳善右手缓缓捻著手里的念珠,道:“今日我给你请来这些宾客,一楼的你都可以任意调动。”
    “二楼的只要你持我的名刺,也可以开始交易和调动。”
    白昭文转过头,认真道:“还有什么?”
    叶佳善嘆息道:“今日是我给你授予的金钱翎尾,除却你今后修行神通再无关碍以外。按照惯例,你算是我一脉的子弟,可以继承军职,可以直接选入道院为教习……”
    白昭文頷首,头上插在高冠旁的华丽兽尾轻轻摇动。
    “道院和芒山,想给你的一开始只有二品文书。三品文书已算是將你弱小时期的道路铺平,到內府境之后修行却也没有人能约束了。”
    白昭文平静地听著叶佳善的话。
    白昭文望著今日从落寞了半日的叶佳善,沉稳道:“叶教习。”
    “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到底是在为你自己下注……还是要为了其余的什么下注?”
    叶佳善没有介意白昭文对他这般平等而直白的说话。
    而是苦笑著回答道:“你就当成我是为自己下注,成不成?”
    白昭文抬起头。
    今日是初一,並无月光。
    道院上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白昭文不知为何,有些恼怒地抬起头,却依旧保持著某种释然和疯狂的平静。
    白昭文认真道:“叶教习……如果您只是为了您个人,我当然会记著您究竟帮过我什么。”
    “可如果是为了其余的什么……”
    白昭文没有明说,至此嘆了一口气。
    “叶教习,修行也好,公平也好。都该是人生而有之的东西。”
    “这世上当然可以有强有弱,甚至我也可以接受弱肉强食。”
    “可把別人生而有之的东西抢过去,最后口头表示这是一种恩典,真的很无耻很可恶。尤其是当初制订规则的强者已经没有那样强。”
    白昭文觉得脸上有些赤红滚烫,不知道是被雪冷的有些生病,还是被寒风吹上了酒气。
    “您应该明白,在您不能替其余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其余人也不会因您而受惠。”
    白昭文注视著叶佳善道:
    “叶教习。”
    “是人不能容我,不是我不能容人。”
    白昭文右手伸到头上,带著厌恶和毫不掩饰的憎恨,当著叶佳善的面扯下了今日才插在髮髻上的金钱翎尾收入了袖中。
    仿佛如不是他还未曾成为大修行者,还有人盯著他的言行,这根翎尾让他厌恶到甚至不愿意和自己出现在一处。
    叶佳善深吸一口气,黯然神伤。
    白昭文头上髮髻被拔下的兽尾带的散乱。
    髮簪落在地上,高冠也扯落在地。
    白昭文披散著头髮,一步一步行在街上,却不曾束髮带冠,没入了灯火昏暗的长街。
    他等的东西一直没有到。
    不是叶佳善的挽留,不是叶佳善突然拿出什么丰厚代价的招揽。
    他从正午等到现在,等了三个时辰却依旧没有等到熙州道院上空哪怕一丝一毫神庭出手或者其余爭斗的痕跡。
    白昭文很失望。
    这种失望比屈辱更为难受。
    老实说,在他第一眼看到那金刚法相轰出的动静,反应过来原来是他今日要受翎的地方出了事,第一反应居然是惊喜。
    叶佳善极有可能会给自己一个极丰厚的补偿条件……就算是叶佳善没有,道院也几乎一定会有补偿。
    除非所有人都打算放弃自己。
    然而直到看见那个头上流著白花花脑浆,看不清大半张脸的死尸。
    明明死的是一个不知道做什么行当不知道年岁几何的男人。
    他却总是忍不住將昨夜在自己身下身上缠绵许久小柔的脸,与那半张脸结合到一处。
    当然……想起的是那被已死的关琦禄隨手烧死还不知姓名在妖窟做事给他送来一株无忧草的倒霉小舅子。
    今天关琦禄死了。
    然而今天还是有人很憋屈的死了。
    ……
    白昭文失望地反省著自己,此刻是不是该回去和叶佳善谈一下条件,能不能多获取一些好处,而不是今日这般意气用事。
    白昭文失望地仰望星空。
    还是没有出现他等待的景象。
    越是在阴暗里挣扎求存的人,其实越是希望眼前有一座巍峨的青山,越是希望眼前有夏日的酷阳普照大地。
    白昭文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不该蠢到会相信那位左院和他的神庭以及言语一样光明磊落的。
    一个出现名字都很突兀的凡人,本来就该是被一巴掌隨便呼死的。
    本来就是该把追责卡死在到处推諉权责的系统里,呈现出有人追责但是程序不允许的两全境地內的。
    自己怎么会突然期待这世上还有人如日月昭昭?
    这下子好了。
    叶胖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帮自己,自己还丟了个获得丹鼎的机会。
    白昭文仰头苦笑,头髮披散如话本里的妖道。
    犯蠢了。
    真他娘的该死。
    ……
    前边路上,有一位中年儒生立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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