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鸣垂头,將头上儒冠放下。
    白昭文平静抬眼。
    沈鸣视线与少年的视线平齐,隨后长揖到地,道:“老师让我来……代他说一声对不起。”
    白昭文摇头道:“是我抱了过高的期望。”
    沈鸣从大袖中摸出一堆东西,散落在白昭文面前。
    沈鸣抽出一张度牒,道:“若是你不想顶著金钱翎尾,可以在这张度牒上籤下名字。”
    一尊颇为沉重的小鼎落在地上。
    “这是我为你请来的药鼎,丹药我在想办法。”
    白昭文摇摇头,意兴索然。
    沈鸣低头道:“出手的是芒山的熙州將军,是佟佳氏家主。”
    “他有八窍的天资,当年曾到京城中修行过十年,现下京城朝堂上有许多他的旧友。佟佳氏树大根深,此次倒也不一定是这位佟將军个人的本意,但老师没法子为了一个凡人……”
    白昭文抬头,平静道:“这位佟將军是什么修为?”
    沈鸣答道:“玉池境圆满,差一步凝丹。”
    白昭文冷笑不止。
    少年郎毕竟还是农捨出身,一时竟想不起曾经有两位英雄豪杰说过“彼可取而代之”以及“大丈夫当如是也”这两句话。
    然而冷笑声中却有极度的不甘与贪婪。
    他虽未曾修行过其中的筑基、內府二境,然而叶佳善这般的人物都靠著资源堆到了將近凝丹!
    八窍!
    好一个八窍!
    谁还不是个八窍了?
    沈鸣追上几步,看著披髮迎风而去的白袍少年郎,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
    ……
    夜已深了。
    白昭文却还不歇息。
    事实上,愈发隨著修行拥有愈发旺盛的精力,他已是每日只需休息两个时辰便足够支撑全日了。
    山谷的洞府前,燃起了一座泥炉。
    泥炉中火焰升腾,仿佛今夜未曾升起的烈日照在白昭文满是汗水的脸庞上。
    白昭文浑身已是湿透了,小柔端著茶壶,担忧地坐在一旁,望著从回来之后便开始和泥烧炉的白昭文。
    她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白昭文强烈要求她坐在一旁。
    白昭文望著眼前不算太高耸的泥炉,缓缓计算著什么。
    灵汞!
    铜汁!
    这两样物事浇筑在炉壁外,足够形成临时而稳定的震盪壁,將那种灵火带来的微小震盪维持在一个相对应的频率。
    唯一的缺点是累。
    白昭文双目已满是血丝,浑身的真息都已耗尽於双目的应用之中。
    无他……白昭文不会炼器,也不会炼丹,要凭著一点点调试火焰和浇筑的模样,就是极为吃力。
    他没有一点製造丹鼎的知识,只是凭藉著双目对於微小灵气震盪观察的调试。
    这里厚一些,那里薄一些,於是火焰引发灵气震盪的位置以及时间发出一丝丝的变化。
    白昭文赤著上身,换上了初来道院时的粗布裤子。
    少年郎精疲力竭,退后两步,躺倒下来。
    小柔忙不迭上前搀扶。
    白昭文倒在小柔怀中。
    健壮的胸膛隨著肺叶的吸纳起伏不断。
    白昭文鬱闷道:“柔娘,我做了许多件蠢事。”
    小柔摇头道:“你哪里会做什么蠢事?”
    白昭文摇头道:“我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权衡利弊的公平正义……你说是不是很蠢?”
    白昭文嘆息道:“我从没有想过,我居然当真信了一位神庭境和他手下的话。”
    “什么狗屁的巍峨青山?”
    “什么叫大公无私?”
    “我都已经接受了这世道要人吃人的过活,可偏偏又让我看到了一丝公平。等我当真相信这公平,却又发现这不过任由人家揉捏改变的公平。”
    白昭文黯然望著天星。
    他可以接受一个叫做王章海的男人本身毫无价值。可以接受在西北,凡人的命比起修行者就是低劣。
    但这世上不能只在权衡利弊对你有害的时候你才说你不能维护公平。
    如果一个凡人的死毫无价值。
    那么一群凡人的死也该毫无价值、
    ……
    如果一群凡人就该得到公平。
    那么一个凡人也该得到公平。
    陈十四他爹如果应该由於间接促成了三百秦川大火和数十里內渺无人烟,就被送去顶缸杀人。
    陈十四和他就要被逼著去生死斗换丹药。
    那么佟安功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他是旗人,因为他不能动?
    ……
    白昭文將头枕在有些睏倦却依然愿意听他絮絮叨叨的小柔肩上。
    今日这样愚蠢的自己实在很难得。
    没留下接受叶佳善的招揽,没要那位沈先生送来的补偿。
    难得不那么算计计较利益一次,很是酣畅。
    白昭文难得的多话。
    “等我把丹炉铸好,丹药炼成,给陈十四筑了基,我让他狠狠把那两个筑基的王八蛋砍成人棍!”
    “让那个碧眼老东西把桌子给活吃下去!”
    “柔娘……你在听吗?”
    “在的。”
    小柔睏倦已极,却依旧保持著微笑,看著怀中的少年。
    ……
    ……
    天日已是东升。
    眼前丑陋怪异的炉鼎终於浇筑凝成。
    沙土混合著带著灵气的金属东一块西一块凸起,委实是丑陋万分。
    大抵自有修行以来,也是开天闢地头一遭有这样丑陋的丹炉。
    白昭文看著这扭曲怪异的丹鼎,满意地拍拍手。
    自然是比不上那些炼器师所铸造的丹鼎。
    然而每次浇筑够用三日,这次有了经验,下次浇筑也就只需两个时辰有余。每次浇筑回收可以再次使用的金属大约有八成。
    这期间的损耗,就算是昨日犯蠢的惩罚。
    从今天开始,面朝大山。
    从今天开始,做一个期望中冰冷的自己。
    药材已是早就备好在库房之中了。
    唯一的问题便是自己的控火神通。
    在沈鸣处修行的灵火神通,是沈鸣自身所凝练的教学用火。
    此刻他要重新燃起身中那夺来的赤红火焰,著实需要一番功夫。
    五刻凝练,三次变火。
    也就是几乎每次炼丹,神识与修为都会耗尽。
    每次出炉二十四丸,就算只考虑陈十四筑基,也要炼成足足五十炉丹药。
    白昭文微嘆一声。
    就算是一切都安排的极紧密。
    两座炉子轮换不留炼丹的空当,將胡寒岩处的神通修行推去。
    每月只有开坛讲道以及沈先生的丹道课离开,再留给陈十四筑基一些时间……三个月真的很紧。
    白昭文探了探体內的修行,发觉正好约莫可以睡上一个时辰回復完满,盘膝坐在那丑陋丹炉前,闭目养神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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