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单面漏风,寒风从外吹过,將热气循环之后带出。
    明明是眾人围坐,锅子炭火正浓,今日授翎尾喜事,张掛的两套大红绸缎落下。
    却在微雪下別有一样的森罗鬼气。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街上行回的月白色道袍少年道人身上。
    白昭文言笑晏晏,仿佛无事发生。
    白昭文举手向著那些陌生的来宾揖谢,比起他们神色还要自然一些。
    叶佳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却也控制住了情绪,恢復了和善笑容。
    这算是熙州城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他这般职级的旗人为汉人授翎尾。他早已放出了消息,告知那些藏在芒山里的老傢伙,如果有意见早寻他谈。
    可这些人力压佟安功打出的这一掌神通,態度很是明显。
    这件事他们认为根本不需要谈。
    那些老傢伙认为,为白昭文亲自授翎尾这件事在他们无需声明显而易见的红线之內。
    不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
    不论头上顶著究竟是什么神庭……防汉胜於防洪。
    叶佳善有些悲哀地望著白昭文。
    八窍。
    八窍。
    才离开的佟安功也是八灵窍。
    过著最优渥的生活,有著最丰富的修行灵材丹药,却是自己不愿突破凝丹!
    而面对眼前这样的八窍天骄……那些老傢伙明知动不得他,却还要愚蠢到摆出这样一副架势。
    將来如果有一天,眼前这位骨子里带著狠辣劲的斯文少年成了凝丹……灵桥,甚至是神庭呢?
    ……
    ……
    白昭文神色如常,在事先安排好的迎宾指引下一桌桌敬酒过去。
    楼下的大多是经商的商人。
    商人们望著道袍装束的白昭文,平日里便知道叶佳善在修行界中存在的,自然也能猜出白昭文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这样一位熙州旗人中二號人物的半个弟子,商人们自然也都自適应地言笑安然。
    有一位绸袍的胖商举杯敬酒,笑道:“白公子少年英才,今日一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是城西骡马行的马春,白公子若有用得到在下处,在下自当效力。”
    白昭文倒似是天生適应这样的场合,举起酒盏笑道:
    “既然马兄这样说,在下若是將来有用骡马时,却定要叨扰一二了!”
    唤做马春的胖商受宠若惊,举起酒杯低下些,道:“三生有幸!”
    另一位短须商人也想抬头凑个热闹。
    短须商人起身躬身道:“鄙人敬白公子一杯!”
    白昭文豪气干云,大笑將手中酒一饮而尽。
    短须商人笑道:“白公子果然豪爽!”
    “不知道白公子是白佳氏还是瓜尔佳氏的英才?大抵也只有这两豪族才有白公子这般俊秀的后生了。”
    场上眾商无不附和,举酒相敬。
    白昭文大笑道:“我是汉人。”
    场上顿时冷住。
    眾商尷尬坐下,短须商人恨不得寻一个地缝钻进去。
    白昭文却仿佛未觉,提著酒杯,催了催已是骇到面如土色的迎宾伙计引自己前行。
    ……
    二楼上所坐的却稀少许多。
    叶佳善却也跟了上来。
    若说一楼的眾多商人不过只是点缀和来凑些热闹,顺便令白昭文这张脸在熙州的凡俗界能刷出些好处来。
    二楼才是真正的客人。
    最先起身敬酒的是一群青色衣袍的修士,向白昭文倒是各有礼敬。
    白昭文回礼时,为首那青袍修士笑道:“请白公子替我等向沈师伯问好……就说虽然不曾学到他的丹道,却还是感念在心。”
    白昭文应下,心中已是明白,这群人是叶佳善所认识的丹师。
    这其中年轻的一群应是熙州本地的西北丹师。
    自家沈先生的师弟是外院丹道的教习,虽然自己未曾拜师,却隱隱辈分上还是压这些年轻丹师一些。
    白昭文还了半礼。
    那青袍丹师见状受了半礼,低声凑到白昭文身前,解释那些还不曾起身的寥寥几位丹师,道:
    “旗人。”
    白昭文笑道:“无妨。”
    叶佳善却已是跟来,皱眉微有不满。
    那两三旗人丹师见状,却也不敢怠慢。起身草草敬了一杯酒。
    白昭文微笑应下。
    两人移步换桌,下一桌却都是叶佳善核心產业中的头目手下。是以都一齐起身举杯,敬两人一杯。
    ……
    身后丹师那一桌中,待到白昭文转过身去,有些性子稍急的已是按捺不住眉毛,皱眉看著言笑自若的白昭文。
    然而却还是有少数几位丹师,譬如先前为首的那位,若有所思看著白昭文。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若是换他十余岁时,受此折辱,可能有这般的镇静自若?
    那青袍丹师眼皮忽然跳了一跳。
    若是此刻的白昭文已是按捺不住火气才显露出这般淡然自然到有些怪异,那这位八窍天骄究竟平素里心思深沉到什么地步?
    青袍丹师摇头左右探视,有几位心思稍稍深沉些的已是想明白了其中奥妙,相视都是一惊。
    青袍丹师抬眼,另一侧的首桌是叶佳善平素在芒山中算得上酒肉朋友的旗人。
    这群旗人却依旧是大口饮酒,大口食肉,对那白昭文虽算不上敌视,却也算不上重视。
    ……
    叶佳善领著白昭文行了一圈。
    白昭文脸上那自然笑意却依旧未曾下过脸庞。
    既已迎宾过一圈,自然便到了正式的环节。
    白昭文道袍大袖,立在酒楼大院正中。
    叶佳善在主位上,望向四周,朗声道:“感谢各位今日前来观礼。”
    “蒙朝廷恩赐,道院厚典,为我从白鹿原收下生员白昭文赐修行三品文书一道,准许修行自练气、筑基、內府三境一切神通。”
    白昭文拜倒接过文书,捧著文书起身,昭示四方。
    有了这文书,修行各类神通便算是在大景法理上都算成立。
    將来便再也不至於有受人检举揭发私自修行神通的死罪,也算是在景朝官府文书上造册的一位修士。
    虽然这文书仅有三品,不过三境,然而能晋升到玉池境的修士,却也没人会在意这什么文书的许可了。
    叶佳善手中有一条从某种异兽身上猎来的尾饰,纹如金钱,状如翎尾。
    这本是关外旗人修士的象徵,而今景朝治天下数百年,也就成了景朝修士的象徵。
    叶佳善扶起白昭文,亲手將颤巍巍的翎尾插在白昭文髮髻边。
    白昭文躬身拜谢叶佳善。
    无论如何,叶佳善检出了他的资质……儘管是白稼轩花了地契溢价买来的机会,叶佳善险些卖出的信息导致了关琦禄的覬覦。
    然而叶佳善到底还是不曾將白昭文的天赋神通泄露……若是关琦禄和芒山中的老傢伙知道金光法瞳的存在。
    白昭文还会遇到什么却完全未可知。
    至於脑海中的金色书册,倒也算是叶佳善为他带来的机缘。关於无忧草的误解……这其中又是干係颇多。
    白昭文极难將叶佳善看做是旗人或汉人,恩人或仇敌。这一拜谢过授翎的同时,白昭文脸上却已不是那令叶佳善难受甚至有些恐惧的笑。
    而是复杂疏离到难以言表的神情。
    叶佳善显然也看到了这位极相似他的学生的面容,亦是微微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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