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从府库里搬来的粗布营帐蒙了两层,冬日的风才不至於侵袭营帐中。
    將官的伙食单独有小灶伙夫,炒了四盘小菜,端了一盆麦饭来。
    砍下一颗大树木桩便勉强算作了桌案,再有几个用楔子固定的木凳,便是主帐之中的布置。
    午饭里白昭武本就未树威信,加上他本就不是什么凌於人上的性子,是以也不曾过问军官的小灶。
    今夜晚饭伙夫却不敢怠慢,倒是白昭武有些不適应与青壮分灶而食。
    桌上炒了一盘的鸡肉,再两盅鸡汤,余下割了三两肥油炒些储存下的菘菜,最后一盘木耳便算是极丰盛的一餐。
    毕竟不是在熙州城中,也不曾有地暖温汤,冬日能用青菜出现已是难得。
    沈鸣夹了一口木耳,想起自己那在熙州城中的长兄来。
    他倒是有一座温泉地脉洞府。
    沈鸣摇摇头,將心底淡淡的惆悵抹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外头青壮们用过了饭,却各自都待在扎起的营帐中不敢喧譁。
    平地上时不时有尽力抑制却还是从喉头爆出的痛苦呻吟声,震慑眾人。
    六十脊杖不是什么小数目,更何况不是久经封建考验的衙役行刑。
    酒盏粗细的木棍新砍下还有水分,在结结实实不敢怠慢的青壮著力打击下,若不是刘六子体格异於常人,早就被打成了肉泥。
    沈鸣回过神来,道:“铁顶山神庙今日前边倒了一座山崖,平整了一片场地出来,倒是可以直接安营扎寨。”
    白昭武頷首。
    沈鸣好奇问道:“你是剑修还是其余修行法子?”
    白昭武抬起头,木訥问道:“什么是修行?”
    沈鸣无语,从怀中掏出一块青木形状的令牌来。
    “青华化生,救苦消灾。”
    白昭武摇头不语。
    沈鸣深吸一口气,双指凭空一拈,拈出一朵白莲来。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白昭武愕然,怎么却还有白莲教的事?
    沈鸣见白昭武神色,便知道不是,从怀中扯出一个十字架来,问道:
    “天下一家,同享太平?”
    白昭武眨眼,茫然不已。
    这又是什么势力?
    沈鸣眉头深蹙。
    不是青华道宗,不是白莲教,不是太平国朝的人……沈鸣右手伸出,三起三落,道:
    “四海之內,兄弟一家?”
    白昭武迷茫坐在原地。
    沈鸣深吸一口气,也不是
    江南五神庭,唯有一位修行金戈道的神庭境修士隱世不见。
    余下四神庭或是坐镇宗派,或是建国立朝,或是联合江湖,早已將江南修行统一,吞併融合。
    白昭武那一日在破庙中的御剑手法,虽然不算特殊,却有极重的江南剑仙灵动味道。
    白鹿原附近唯一的散修金戈道剑宗,便是陈柄陈观主坐镇数十年的仰天宗,仰天宗的剑修御剑,余味浓重厚烈,与白昭武当日所使绝非一路。
    那一位不知所踪的金戈道神庭境,早已消失多年,不可能在西北收徒。
    白昭武几乎便只能是这四神庭势力的弟子……不,不对。
    沈鸣注视著白昭武,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江南能从明面前来西北的確实不多,然而却有人是从西北到江南,再名正言顺回到故里的,却还是有一位。
    沈鸣皱眉问道:“白副使,你可认识一位姓朱名麟的先生?”
    白昭武沉默片刻道:“那是我姑父。”
    沈鸣恍然大悟。
    这就是了。
    白昭武冒著生命危险去救陈柄,这就说的通了。
    沈鸣懊恼苦笑,他早该想到的。
    白鹿村中的教书先生,不就是姓徐么?道院当年那桩旧案,也是一位姓徐的道院弟子。
    当年关琦禄卖出的丹药里有他炼化过的无忧草,要控人为傀,便是被当年在熙州道院还年轻的朱先生发觉。
    关琦禄那时候还不仅是佟佳氏的管家,尚且有军职在身,坐镇西北的神庭也不是左院。
    关琦禄调遣旗军三千骑,以灵桥境修为追杀捉拿潜逃江南的朱先生,却被这位堪称传奇的朱先生以凝丹境越境逆伐。
    芒山中精锐旗军列阵封锁,被关琦禄被打碎的六道法相碎片波及,全军覆没。
    此役过后。
    关琦禄被褫夺了爵位军职,被佟佳氏保下做了个管家,销声匿跡许多年。
    今年伤重难以继续闭关,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才被陈柄一剑斩杀。
    世仇得报……这就难怪白昭武会冒著生命风险救出魂魄重伤的陈柄了。
    沈鸣越想越是有理。
    若不是那位曾从江南归来的西北天骄,谁能在这西北乡野里教出白昭武这样的弟子?
    若是这位朱先生也有意於江南的事业……那的確是意料不到的惊喜。
    一位三十年前便能凝丹逆伐灵桥的天骄,江南进修养伤十年,回归西北教书育人十年,而今战力到了什么地步……沈鸣双眼一亮。
    自左院坐镇西北,朱先生得以现身开办书院,却绝口不提修行界事,没想到竟有这般后手。
    这位朱先生既然想藏,那自然不该由他点破。
    沈鸣握住白昭武的手,眼神热切,郑重道:“是了,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
    白昭武:?
    白昭武试探问道:“沈司佐,你知道什么了?”
    沈鸣摇头微笑道:“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昭武:?
    白昭武:……
    不是,他有病吧?
    白昭武试探道:“沈司佐是谁的人?”
    沈鸣疑惑道:“我能拿出四神庭的信物,你还不知我是什么人么?”
    白昭武:……
    好了,確认了,他真的有病。
    沈鸣尷尬咳嗽一声,双手食指中指两两相併,无名指小指亦然相併。
    双手交错顛倒。
    印诀指缝之间,游出一一枚黑红两色真息凝聚成的玉龙。
    沈鸣郑重道:“亥辛社,沈鸣。”
    玉龙红质黑章,灵动威严,龙鳞暗红如有火將燃,双瞳漆黑深邃。
    其上真息极为暴烈,除却作为信物使用之外,白昭武隱隱觉得似乎还有其余迫不得已时的攻伐妙用。
    夜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寒山之上,也压在营帐的帆布上,压得篝火的余烬都不敢爆出半点星火。
    这寂静被砭骨的冷风削得极其锋利,无声地掠过帐篷的缆绳。
    白昭武肃然起敬,沉默良久,望著沈鸣,摇头道:
    “没听过。”
    ……
    ……
    夜的寂静,是有重量与锋刃的。
    风在紧绷的麻绳上催生出一种细微如呜咽的震颤,旋即被更广大的沉默吞没。
    冻土坚硬如铁,群山隱没在无边的墨色里,连星辰都仿佛被冻结。
    偶尔,不知是岩石因酷寒而开裂,还是某个值哨青壮无意识的轻咳,都会在这绝对的静謐中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反而更深刻地印证了这寂静的无垠。
    在这片被冻结的万籟中,唯一能清晰听闻的,竟是自己胸腔里那沉闷而持续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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