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大院。
    今日眾人都早知道白昭武要去沈鸣处操练,不得归家。
    是以晚饭也比平日略早了一些。
    睡的却也更早。
    月上三更。
    院墙上跨坐著一个少年,正是白昭义。
    白昭义探头看了看外边,已是有数个少年在墙外候著,兴奋向白昭义招手。
    白昭义竖起食指,在嘴角轻嘘一声。
    几名少年正欲搭人梯上前,白昭义轻轻一个翻身,便落了下来。
    白昭义得意轻轻拍手,虽然自己还未曾开始修行,却也锻了一身的好筋骨。
    墙下少年才要喝彩,却被白昭义一手拍在脑后。
    “噤声!”
    “待到了没人的宗祠再说话!”
    几名少年頷首,摸著院墙根脚,轻轻越过白家大院。
    然而院门忽启。
    脚步声陡止。
    有苍老声音道:“孽畜,你去哪里?”
    白昭义嚇的心臟狂跳,眾少年脸色苍白,白昭义强压手,示意眾人休乱动,自己便要出去独自承担罪过。
    院门处却又出来了个人影。
    眾少年伏在墙角。
    来人不是白稼轩。
    白昭义鬆一口气,是鹿三伯和延谦哥。
    延谦哥背了个包裹要走,鹿三伯似乎是发现了追出来了。
    ……
    鹿三上前,扳过鹿延谦的肩头。
    “你去哪?!”
    鹿延谦挣扎著站著,仰起头看著还是比他高半个头的鹿三。
    年轻的鹿延谦纠结的面孔在月光下看不出平日的舒朗阳光。
    鹿三抬手,一耳光打在鹿延谦脸上。
    鹿延谦不躲不闪。
    鹿三怒道:“你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哪里!”
    “你心里头还惦记著修行是不是?你老是想要出人头地是不是?”
    鹿延谦目光依旧带著一点寒芒,倔强仰视著鹿三。
    毕竟是修行到了练气五层的修士,就是重伤了根基,却也早不会被一个有些苍老的中年凡人打伤了。
    白昭武从没见过一向沉默或是温和的鹿三伯脸色这样狰狞,忍不住探头望著二人。
    二人却都不曾注意到相隔不过数步屏息敛声的一群少年。
    鹿三冷冷道:“今天稼轩伯都跟你说过了罢?”
    “你要去熙州城里待到药铺开业,去当个伙计,给你一月一两八钱的银子。”
    “要是想留在白鹿原上,种药收药,做个杂活,一月给你二两银子的月钱。”
    眾少年大多还不过只是稚童,听到这数字,都齐刷刷望著白昭义,眼神中满是艷羡。
    他们都知道白家有钱。村里的村学是白家和鹿家出资供白鹿两姓的人闔族上的,白家还有小半座山地,都是用篱笆密密麻麻围起来的药圃。
    只是却不知道白家居然有钱到这种地步。
    白昭义微微得意,却掏出个小布囊向下一倒,轻轻一摊手。
    平素里父亲和母亲从来不给一点零花银钱,然而自从二哥当家了之后,不论是二哥还是二嫂,每月里都给他塞些银钱花销。
    最为高兴的是……二哥二嫂都以为只有自己给了,白昭义每月却都拿了双份的银钱。
    这些银钱最后都进了这一帮后边跟班的肚子里。
    眾少年虽有艷羡,却却早服了白昭义,毫无嫉妒之意。
    ……
    鹿延谦仰起头道:“我就是不愿当长工哩……”
    鹿三又是一个耳光。
    鹿三目光森冷的似乎是將今夜黯淡圆月的月光补偿到了他眼眸中。
    “你不是不愿意当长工!你是知道你稼轩伯没把你推荐进乡勇里当个头目,所以恼恨你稼轩伯哩!”
    鹿延谦抿唇在原地,不作声也不否认。
    鹿三再要打下一个耳光,却已是被鹿延谦接住。
    鹿延谦不服道:“是!我是恼怨稼轩伯哩!”
    “我不管怎么说,却也是练气境的修为。稼轩伯就是怕我进了乡勇,昭武不如我,所以不让我去哩!”
    鹿延谦恼道:“稼轩伯要昭武做官,我晓得哩。我也不如何怨他,我自走出去闯荡就是了!”
    “哪里还不爭几个月钱?”
    “就是稼轩伯答应十年之后生意大了,让我做个管事掌柜,入些股份,我又何必非要在这里自討没趣?”
    眾少年闻言,目光聚到白昭义脸上。
    白族长平日在族中风评极好,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的心思。
    白昭义脸上火辣辣的,却皱眉压手,示意他们继续安静听下去。
    鹿三气的说不出话来。
    白昭文白昭武乃至於白昭义,都是他一手看著长大的。
    白家有些许的特异,虽然不曾同他说,他却也不是一无所知,白稼轩更是不曾將他当做外人一般提防。
    昭武娃平素里本就是和稼轩一般没心机的人。
    在稼轩不让昭武娃去药园预备分家前,昭武看自己年老体衰,一下挑起七八百斤的四个盛满水的木桶。
    这难道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鹿三面色通红,声音在寒夜里不免高了半分,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告诉你!”
    “你稼轩伯第一天便同我商量,要將你送到团练里谋一个官身,然后找机会考个什么道院再修行,是我不肯!”
    “你是什么人?”
    “一个乳臭未乾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以为什么人凭著力气大些,比常人能吃能睡,能多打几个人就算是能人了?”
    鹿三神色愤怒近乎狰狞道:“算个鸡逑!”
    “听不懂人话真假好赖,出去就是给人当牛马活活骗死的份!”
    “三脚猫的修行本事也算作本事?你以为什么地方都能把自己本事卖一个合適的价钱?”
    “这世上饿死烧死药死杀死的能人,不少你鹿延谦一个。”
    “我告诉你,你就是长工的命!胡乱走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稼轩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是给你什么便给你什么。我告诉你,你脑子里想的千好万好,人家承诺给你的百好十好,到最后有一丝一毫到你手上都算是你走运!”
    鹿延谦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是父亲阻止自己去团练里头,更不曾想过父亲会这样狰狞地对待自己。
    鹿三盛怒之下,第三个耳光甩在鹿延谦脸上。
    鹿延谦倒似乎真被这一耳光打懵了,左手捂著脸颊,站在原地。
    除却茫然,便是不甘。
    ……
    眾少年此刻目光凝向白昭义,似乎未曾想到其中是这般的曲折,多有歉疚之感。
    自己竟然怀疑素日里最是为人楷模的白族长,自己老大父亲的人品,实在是该死。
    白昭义大度一挥手,似想要在月光下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隨即又觉得有些不妥。
    此刻鹿三伯和延谦哥正在吵架……实在是不合適。
    白昭义收回笑容,表情却古怪。
    ……
    鹿延谦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紧紧箍住骨头和肌肉。
    鹿延谦冷冷道:
    “达。”
    “我告诉你,我將来要告诉所有人。”
    “我不是什么穷命,不是什么贱命,不是一辈子註定给人当长工的命!”
    鹿三怒道:“你走出这个门,將来就不要再回来!你横死在外头,我不会给你这个孽畜捡一块骨头!”
    鹿延谦负气,將鹿三向院门內推一个踉蹌趔趄。
    单手將院门闔上。
    ……
    鹿三向后靠在栓马桩上,却只觉廊上站著两个熟悉的人影。
    捂著胸腹的白稼轩沉默地立在院屋前,以及白稼轩的老妻也望著这在自家干了大半辈子活计的长工和兄长。
    鹿三喉中哽咽,眼中酸涩,胸中气一时不顺,抬手道:
    “稼……稼轩啊……家门……家门不幸啊!”
    白稼轩看著后院里儿媳房里似乎也亮了灯火,挥手示意妻子去后边安抚儿媳睡下。
    冷秋水毕竟已是有了身孕,虽然才不过二三月,却也还是谨慎一些。
    白稼轩走上前,披著一件中衣。
    鹿三跌坐在平素里他栓马的桩子上,坐下啜泣。
    白稼轩半站半坐在磨盘上,抬头望著天上的被黑云遮挡住的十五皓月。
    忽然感伤。
    “三哥,咱们都少管些罢。”
    “咱们都老了。”
    ……
    ……
    院门外,鹿延谦转头。
    猝不及防的十二目对视。
    十二只眼睛。
    鹿延谦两只,白昭义两只圆溜溜如虎睛一般的眼睛。
    少年甲两只,少年乙两只,少年丙两只,少年丁两只。
    拢共十二只眼睛……
    十二只眼睛的视线胡乱四处瞟动,每个人的目光都恨不得化作比翼双飞的蝴蝶隨著梁山伯和祝英台飞走。
    院外死寂一片。
    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面壁。
    鹿延谦怎么也不曾想到,就在周遭几步之遥,会有一群少年就在这里听到了方才的谈话。
    白昭义倒是方才有机会溜走的,然而一群少年兴奋之下,自然是没有想起来偷听完之后鹿延谦是要出来这件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鹿延谦抿唇,看著白家三子中眉眼最是不像白稼轩的白昭义,嘆道:“昭义,方才……”
    白昭义不过十一岁,却摇摇头,少年老成仿佛九十一岁摇摇头。
    “延谦哥,外头天冷。”
    “记得添衣服。”
    鹿延谦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还是沉默。
    鹿延谦没有问究竟白昭义出门来做什么,整顿好行囊,独自沿著土路向前走去,回头道:
    “早些回家。”
    白昭义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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