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武在剎那间闪过无数的念头,最为紧要的便是,自己既然发现了沈鸣是那破旧土地庙中的刀客……沈鸣有没有发觉自己便是带著中年道人逃亡的蒙面客?
    定然是发现了。
    白昭武没有抱著一丝侥倖的心思。
    沈鸣摇摇头,瞥了一眼心跳有些过速隨即稳定,呼吸逐渐平缓的白昭武,眼神中有一丝欣赏。
    白昭武心念电转。
    师父今日不在……定然是已经確认了自己的安危,而后才去做自己的事情。
    自己一定是安全的。
    如果师父在这里,会教导自己怎么做?
    白昭武望向沈鸣。
    中年道人斩的是朝廷官员,是冠有金钱尾,口音生涩的旗人修士。
    中年道人身边虽然也有一胖一瘦,一旗一汉两名朝廷大修士。
    当中年道人跌落云头,重伤被白雾侵袭时,这两人连停都不曾停下回顾一眼。也就是说,中年道人至少不是完全和朝廷一心的散修。
    沈鸣的身上有青华道宗的丹,还放过了在破庙之中的自己……
    白昭武脑海中思绪已是捋清。
    最好的情况,自然便是这位从湖湘之地来的年轻司佐是隱匿西北的青华道宗子弟,是师父的徒子徒孙,大家其实是自己人。
    再差些的情况,便是沈鸣是湖湘世家大族的子弟,丹药不过是偶得。却与中年道人有些渊源,又或是心怀江南,放过了自己,
    最差的情况……那便是沈鸣其实是朝廷的人,那一夜放他不过忌惮中年道人,而今是来哄赚他,要知道他的秘密。
    白昭武转瞬已有定夺,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绝不是眼前这位沈司佐的对手。
    装蒜!
    一问三不知!
    拖到师父神识回归,一切再做定夺。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暴露周药师神识的存在。
    白昭武清晰地知道一点——自己对熙州和江南都一无所知。
    ……
    沈鸣右手长刀收回,白昭武捋清思路,却不过转瞬之间。
    沈鸣斜瞥了一眼,白昭武反应过来,眼前沈鸣似乎並不想要杀刘六子?
    白昭武上前,沉声道:“沈司佐,刘六子虽是以下犯上,却已是为我出手惩戒。”
    “一罪不二罚,一事不二断……属下还请您宽宥则个。”
    沈鸣长刀轻轻一挥,王贵的尸身上绑缚的绳索已齐刷刷断开,军靴蹴在这仗著聪明枉送性命的药客尸身上,將它一脚送出。
    无头身躯跌入人群,一片尘埃瀰漫。
    眾人更是悚然。
    刘六子背后一寒,浑身肌肉不自觉绷紧,死死吃进了沾湿了的粗麻绳。
    这位沈司佐比山中的恶虎还要厉害!
    若说白昭武是隱匿气息的青石。
    这位平素里贵气十足公子模样的沈司佐,便是凶神中的凶神,恶煞中的恶煞!
    若不是杀了数百上千的人,定然没有这种杀气在身!
    沈鸣摇头道:“乡勇亦是军,军有军法。今日不杀他,如何整肃军威?”
    白昭武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六子已是脸色苍白。
    沈鸣面上神色如常,活动著手腕,心下却已经焦急。
    沈鸣心中忽然浮现出某个猜想。
    白昭武……该不会听不出自己是要他坚持求情,收服这刘六子罢?
    沈鸣心中警钟大作。
    坏了,看白昭武的神色,当真是要退开,让自己上前斩首!
    要糟!
    白昭武抬头,脑中已是酝酿完毕,左膝后却驀然收一股巨力,使他单膝跪倒。
    沈鸣左手內扣,腕上的袖扣已是少了一颗。
    沈鸣鬆一口气……这小子当真方才要退开,让自己斩首了这刘六子。
    幸好自己手快……
    白昭武抬头,还茫然时刻,沈鸣已是面有怒容。
    “白副使,这是军中!”
    “你非要违我军令,为这叛逆求情作甚?同级不拜,属下不跪!军人有军人威仪,岂可轻弃?”
    刘六子睁开眼,但见雪白长刀横在自己眼前,白昭武单膝拜下,天色昏黑看不清神色。
    空气中的喧囂仿佛都沉落了下去。白日的风,此刻也倦了,化作若有若无的呼吸,只偶尔拂动高高的树梢。
    刘六子沉默片刻,似乎终於泄了周身求生的心气,高声道:
    “白副使!不干你事!”
    “我刘六子是嚼烂铜豌豆,说话响噹噹的汉子!咱听了王贵那廝的谗言,衝撞了你,已是將人头输给你了!”
    “既然军法要杀我,那便杀就是了。”
    刘六子转过头,看向沈鸣道:“沈司佐,咱这颗人头是输给白副使的,咱死前但有一个请求。”
    “您让白副使砍我的头成不成?”
    沈鸣皱眉沉声道:“倒是个好汉子,便从了你的意罢。”
    “白副使,请!”沈鸣右手鬆开,长刀凌空浮住,刀柄向著白昭武。
    白昭武还来不及动作,方才那数名私自换了队伍的少年青壮,已在台下纷乱跪倒。
    “沈司佐!都是我等数人罪过,与刘队正无涉!若是要杀头,便杀我等的头罢!”
    “沈司佐,我等有眼无珠,触犯了军法。”
    “白副使对我等宽容至极,是我等罪过,我等愿以命谢罪,求您饶刘队正这一遭!”
    沈鸣脸色阴沉。
    心下已是放鬆下来,白昭武此刻就是再不通这些官场上恩威並施的人情世故,却也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白昭武起身,仰头木訥道:“请沈司佐饶这粗鲁汉子一遭罢!”
    白昭武心下已猜到了沈鸣要做个人情,將刘六子送到他麾下。
    然而他生性诚恳,第一次说这些场面话,拼尽全力才使自己不至於面红耳赤,不过只是看上去有些木訥。
    台下除却年轻汉子之外,几名钦佩刘六子的的猎户也隨著跪下求情。
    大多数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与王贵相熟的药客们有机敏的,已是扯了一群人,挤在前边跪下求情。
    沈鸣皱眉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顶撞上官,已不可为队正,军法官在何处?”
    左右有人应声。
    沈鸣冷声道:“拖下去六十脊杖,死了便拖出去埋了,若是不死,便在白副使麾下做个传令的小卒。”
    眾人齐刷刷跪倒,拜道:“谢沈司佐恩典,谢白副使恩典!”
    刘六子热泪盈眶,被军法官拖下去了营帐后空地。
    白昭武心头却依旧不曾鬆懈。
    沈鸣挥手,看了看天色,道:“今日操练至此收兵,各自用饭,不得喧譁。”
    “副队正各自接任队正,不再推选。”
    沈鸣转过头,笑道:“白副使,来一起用饭罢。”
    日光已然变得稀薄,像一块被多次漂洗的、极其柔软的旧绸缎,温和地铺展在天际。
    太阳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热度,只剩下一种醇厚的、暖融融的金色,为远山的轮廓镶上一道恍惚的毛边。
    鸟雀的啁啾不再急促,变成了归巢前零星的、慵懒的交谈,很快便隱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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