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佳善轻捻手中翠绿念珠,道:“本教习从京城而来……各位可曾去过京城么?”
    不等眾人回答,叶佳善便接著道:
    “熙州虽然是六朝古都,可毕竟还是不如京城远甚。旁的不说,乡野民人的礼仪举止上,便还是京城中人通晓周到些。”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叶佳善话锋转到京城上是为什么。
    叶佳善见状,轻咳一声,道:“所谓礼仪嘛,其实无非是一个孝字。”
    “有了孝,便自然有了敬。孝敬到了,自然上下便是一片和顺,有什么不通的也便通了。”叶佳善停下手中念珠转动。
    “若是不孝不敬,便是通了七八分的事情,便也是难以顺遂……这便是圣贤和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叶佳善端起一杯清茶,吹了吹气,面带笑意看向眾人。
    白稼轩目光投向徐先生。
    这位州城里来的叶教习几乎已是把话放在明面上说了,便是要他们白鹿村凑出孝敬来。
    然而白稼轩与徐先生商议请州城中教习来时,徐先生却担保,现下州城里的道院教习,並不收取各类孝敬杂费。
    原上已有数十年不曾请州城道院教习来为幼童检验资质,便是为著每次请动道院教习都要千百两的银子,靡费实在巨大,而选上机率又实在小。
    原上各大户数次不曾有子弟入选,唯独朱家出了一个神童成了而今的朱先生,这请仙人探查资质送自家子弟去道院的心便淡了。
    徐先生向白稼轩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笑道:
    “不知道今日检验资质,是何处不顺?可否请叶教习赐教?”
    叶佳善摇摇头,头上的那根金钱尾饰隨著圆肥的脑袋摇晃起来。
    “我看三位都是聪明人,我叶佳善索性也就直说了。”
    “我千辛万苦从州城到你们白鹿原上检验你们子弟的资质,总不能只在你们这破地方喝两杯清茶便回去罢?”
    “你们白鹿原上,已是有三十年不曾来人了。落轿礼、进门礼、见面的孝敬我全当做你们乡野无知……但各大户理应奉上的车马孝敬五十两,难不成老人没同你们说过?”
    鹿梓霖目瞪口呆,脑海中的盘算都几乎被这数字给震停。
    乡下的一亩上好天字號良田也就不过十余两银子,这道院来的教习来一趟,居然便要他五十两的银子。
    白稼轩目光移向徐先生,徐先生脸上也不甚好看。
    徐先生道:“叶教习,自今年始,京城处陛下和太后便发下詔令。我大景朝江南有叛党屡屡作乱,各地有敌国寇边。国事危颓,是以不拘一格,选拔人才。”
    叶佳善頷首道:“说的正是。”
    徐先生皱眉,接著道:“叶教习是从京城来的,自然对陛下和太后的詔令比我更为熟稔。”
    “前些日子,圣旨巡发至熙州,不许各地道院教习与官府官吏等前往各地选拔人才收取礼敬,並令各教习巡查各地,吸纳人才。”
    叶佳善手中念珠轮转,不以为忤,依旧頷首道:“確有此事。”
    徐先生语重心长道:“国家危难,匹夫尤有责,何况叶教习是京城中贵胄名裔,如何……”
    叶佳善摆手坦然道:“国家危难,与我何干?”
    “休说江南小小的叛党成不了气候,就是当真同南天的太平贼寇一般成了些许的气候,本朝自有能人良將治了他们。”
    徐先生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鹿梓霖与白稼轩嘴唇微张,眼前叶教习的话,实在是极为衝击这土里刨食淳朴庄稼人的理念。
    叶佳善也不在意,掰著粗胖的手指道:
    “我祖上从隨著太祖爷入关,东征西討,九死一生,给皇家挣下了这天下基业。祖宗替后辈早在入关的时候吃完了苦……说句公道话,这天下便是该我等享福。”
    “休说是在你们西北熙州地界上收些孝敬,便是在京城里打砸了文官衙门,老太后和小皇帝顶天了也不过將我等打二十板子了帐。”
    叶佳善抬起头,眼中闪过怀念的光,道:“京城的爷就是爷……唉……”
    鹿梓霖还想再坚持,赔笑道:“叶教习自然是与国同休,享福的命。但今日毕竟仓促,又是为国取士,是不是可以稍稍降些?”
    叶教习摇摇头,道:
    “若是前些年,你白鹿原上十八村一齐在镇上集会,我出行不过一次,你各家大户少孝敬些也就罢了。”
    “现下在你白鹿村开了这个口子,我已是要辛苦走个十几趟分別收钱,你们居然还要我少受些孝敬?”
    言未落地,白稼轩已是起身。
    “叶先生,我白稼轩家中实没有那许多银两……”
    白稼轩微微一顿,右手揉著太阳穴,沉默了片刻。
    叶佳善脸上笑意不退,眯著眼睛,露出些许的冷光来,笑道:“白族长的意思是……?”
    白稼轩坐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道:
    “仓促凑上银钱,实是不易,我家中有五亩的上好的水田,若是叶教习不嫌麻烦,今夜便签了田契如何?”
    鹿梓霖震惊看著白稼轩。
    他与白稼轩自幼相识,白稼轩的脾气他一贯塾知,方才起身分明是要顶撞,怎么忽然变了语调便要將足足五亩的水田奉上?
    五亩的水田,市价便足值七八十两的银子!更何况,在这西北黄土原上,河道边的水田更是有价无市。
    虽然这数年白家颇有起色,年年丰收,这五亩水田也足算的上白家的小半家產,颇为伤筋动骨。
    叶佳善哈哈一笑,推开太师椅,起身上前,拍著白稼轩的肩,笑道:
    “不愧是白鹿原上一族之长,当真有统率一族的气魄!白氏一族有白族长这样的豪杰,但有一位年轻子弟有修行的资质,將来必成旺族!”
    白稼轩木著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先生鬆一口气。虽然叶佳善看著隨和,与寻常他当年所见的旗人不同,但这些自恃贵胄的旗人子弟素来喜怒无常,谁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白稼轩拱手施了一礼,隨即告退回家取地契。
    鹿梓霖隨著告退出来,隨在白稼轩后边。
    出了祠堂,远了村中大眾。白家三子犹疑著才要跟上,却被白稼轩挥手令他们回去。
    ……
    鹿梓霖喘著气上前几步,道:“稼轩,你糊涂哩!”
    “那叶教习无非是要两文钱罢了,他既然来了,就没有径直回去的道理。咱们再说几句,说不得便少些银子,怎么就把五亩水田送去了?”
    鹿梓霖赶上前,扳著白稼轩的肩膀,不无埋怨道:“你將这五亩水田送去了,我却如何接著说话?”
    白稼轩停下脚步。
    鹿梓霖依旧喋喋不休道:“我知你是给你家昭文昭武铺路哩。”
    “可你家昭文昭武,到底能不能有仙资,还不知道哩。咱们庄户人家,哪里能指望子弟有修行的资质翻身?”
    鹿梓霖此刻多了几分的真情实意,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白稼轩正要说些什么,却又忽地一顿。
    青铜小鼎的清脆叮咚声又在脑海中响起。
    那端坐在宗祠中的叶教习,竟然还有手段注视著此处。
    这京城来的肥胖教习,到底还是有些心思和手段,远不如外表一般庸碌贪婪寡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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