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妇人已为三位孩子换好了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才换上的青布长袍。
    最小的白昭义也喜气洋洋,在屋前跑来跑去,摆弄著青布长袍的前襟。
    白嘉轩看著妻子为长子束髮,坐在桌边抽了一口水烟壶。
    母亲的手从白昭文的鬢边顺著长发下来,轻轻挽上了髮髻,用木簪簪上。
    从她腹中分娩出的一个小小婴儿,逐渐长成了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汉,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
    白昭文扶了扶长袍领口,站在盥洗的铜盆前,对著盆里还漾著的热水端详著自己的样貌。
    昨夜的狂喜已经消化完毕,此刻的他又恢復了素日里模仿父亲的端庄与肃穆。
    白昭武沉稳地捧起毛巾洗了脸,乾净利落站在门前,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一张黧黑的面孔竟是如哥哥一般,看不出半点的慌张。
    门外有敲门声响动。
    白稼轩挥手,白昭武打开门,正是乡约鹿梓霖家的长子鹿延鹏。
    鹿延鹏身上如白家三子一般,都是极隆重的打扮,换上了新布鞋裤袜,罩著一身褐袍。
    鹿延鹏看到昭武脸上才露出些笑意,隨即望见后头终日里板著脸的稼轩族长,立刻收敛起朋友私下玩闹的神情。
    自己这位稼轩伯,身上总有股令人又敬又怕,说不出具体是什么的气质。
    ……
    “稼轩伯,朝廷道院里的教习先生提前到了一个时辰,在宗祠书塾里头坐著喝茶,我父和徐先生坐著相陪。”
    “里头好似是出了什么事情,那教习似乎说是要延迟我白鹿村的资质检验。徐先生和父亲让我请稼轩伯过去一趟。”
    白稼轩敲了敲白铜水烟壶,问道:“徐先生和你父亲可曾说了是什么事情?”
    “父亲没说。”鹿延鹏摇头,“徐先生只说让我前来请您过去。”
    白稼轩微微沉吟,起身向外去。
    白稼轩走到门前,看著意欲隨著自己出门的两个孩子,目光略微逡巡,终於还是落在了白昭文肩头。
    “昭文,带著你两个弟弟先候著,待到时辰到了再去宗祠。”
    白昭文頷首。
    白昭武犹豫片刻,挺身上前,道:“父亲!我……”
    白稼轩严声道:“不必跟上来了。”
    ……
    ……
    乡中宗祠里的书塾外头,散乱坐了一群轿夫与鼓吹。
    白鹿村见族长前来,各自喜气洋洋围上前来。
    “族长来了!”
    “族长吃了么?怎么不曾见到昭文和昭武来?”
    “多亏了族长才有今日的盛事啊。”
    白稼轩无暇应接这些客套话,向四处边行边拱手,行入到书塾门前。
    这些乡民自然知道,今日选拔修行资质,自家的孩子不过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得以修行。
    然而这並不妨碍这些淳朴地生活在这片死气沉沉土地上的农人们期盼乃至於幻想著自家的孩子,能被检测出仙道资质,从此一步登天。
    书塾前拦著两个侍卫。
    侍卫圆笠大帽,帽尖上插一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金钱色尾巴,神態极为骄横。
    两名侍卫见白稼轩来,却佯作未闻,伸出一只手来拦住。
    “大胆!本府道院教习来白鹿原上选拔人才,驻驾此地。”
    “你是什么人,胆敢前来罗唣!”
    鹿延鹏慌忙跟上,赔笑道:“两位侍卫大人,这便是我白鹿村中的白稼轩白族长,还请放行通融。”
    两名侍卫先前已是见过鹿梓霖与鹿延鹏父子,又听闻外头人声鼎沸,哪里不知白稼轩的身份?
    只是那稍胖的侍卫冷笑一声,粗大的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撮,笑道:
    “是族长么?”
    “我兄弟二人,怎么看著倒有些不像?”
    白稼轩冷眼一看,已知这两侍卫的意思。
    自古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两侍卫倒不是对他白稼轩有什么意见,只是要在他身上抠出些钱来花罢了。
    白稼轩冷笑一声,索性退了两步,转身便走,行到宗祠前大树边上坐下,遥遥望著那两侍卫。
    鹿延鹏扯著白稼轩臂膀,慌道:“稼轩伯,里头等著你哩!”
    白稼轩不语,腰杆挺直如松。
    周遭村民才上前要问,却被白稼轩挥手示意驱开。
    两名侍卫站在门口,抬起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端坐望著自己的白稼轩。
    日影微斜。
    书塾之內,一位大腹便便,衣冠华丽,头上却竖簪一柄金钱尾的修士坐在当中主位,饶有兴致看著外头的闹剧。
    徐先生手持摺扇,端坐在侧,时不时將温著一壶茶的黄泥炉扇起一丝火来。
    鹿梓霖坐在陪座上,虽然面上陪著笑意,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叶教习死活不肯开始检验资质,非要等到族长和乡约到了,才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教习,午饭的时辰快到了,在下在寒舍里备下了一桌薄席,您看是不是赏光……”
    叶佳善斜瞥了一眼鹿梓霖,懒得说些什么。
    方才鹿梓霖掏钱出来给自家侍卫时嘱咐他们稍稍为难白稼轩的话,以他的耳力自是听的一清二楚。
    看著凡俗里的这些自以为人不知却暴露在自己面前的花花肠子,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的乐趣?
    ……
    白稼轩终於穿过那两名神色忽青忽白的侍卫,安抚了已是赶来的三名孩子和妻子,独自一人行入宗祠。
    不等徐先生起身,鹿梓霖就已满脸堆笑道:“稼轩去做甚了,可算是来哩!”
    “来,这位是咱们熙州府,州城道院的叶教习,此次咱们村上的资质检测,便是叶教习亲手把关。稼轩,还不见过叶教习?”
    白稼轩微微躬身,腰杆稍稍一屈,施礼道:“见过叶教习。”
    鹿梓霖接著笑道:“叶教习,这便是我白鹿村里白鹿两姓的族长。”
    叶佳善不置可否,但微微頷首算过受礼。
    鹿梓霖心满意足,占了这口头便宜,卖了乖便退回座上。
    今日目的已达,白稼轩到底还是一副不知变通的硬骨头,连道院的教习都敢拖延。
    鹿梓霖摇摇头,心下暗自得意。
    这教习姓叶,自然不是与他们相同一族的平民。况还带著金钱尾,定是八旗里不知哪一旗的贵胄。
    白稼轩这般迟延,得罪贵人,今日只怕难逃苦果。
    白稼轩见礼已毕,便直直站在阶下,仰头望著上首胖大的中年教习,平淡道:
    “叶教习,官府上定下给白鹿村检验资质的时辰是巳时,现下已是到午时了,不知道叶教习有何打算?”
    叶佳善兴奋搓搓手指,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白族长快人快语,我看著便爽利。”
    “现下请白族长和鹿乡约来此,正是为了商议今日为朝廷检验人才一事。快快入座,咱们速议速行,省的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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