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棺材吧……”
    钱思思暗暗嘀咕了一句,其实上午时她爷爷收这个箱子时也產生过同样的疑问。
    从大小看,眼前的黑箱子確实像棺材,但其外形和材料又和中式棺槨完全不同。
    老人在当铺里干了一辈子,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那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口黑木箱子他虽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隱隱透著古怪,但材料名贵,做工更是上乘,里面不定装著什么宝贝呢,因此犹豫半晌,老人还是让伙计抬进了仓库。
    钱思思本就性格跳脱,长大后又每日跟著她爷爷操持当铺,长了不少见识,寻常的当铺伙计也稍逊她三分,此时女孩儿猎奇心切,从抽屉里隨便翻出傢伙便开始撬动木箱。
    “吱……吱嘎”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在阴暗的仓库中迴荡,格外刺耳。
    箱子被钱思思掀开了一个缺口,昏黄的灯光顺著缝隙落进了木箱中。
    木箱里铺著一层顏色发暗的蓝色旧绒布,贴著棺底和四壁,绒布边缘微微有发霉的痕跡,隨著盖子打开,陈木与冷灰的味道也隨之飘散开来。
    “咳咳咳……”
    小姑娘被呛得咳了两声,慌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手一乱,原本握著的工具也被甩落一旁,沉重的木盖也隨之被撬得更开了一些。
    灯火的照射下,一个男人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斜插著一截木桩。
    木桩暗褐粗糙,表面裂纹纵横,其上刻著几道模糊的纹路,深深没入胸膛,只露出短短一截。周围衣料被钉得塌陷下去,还能隱约看到些乾涸的暗红血跡。
    男人身上穿著样式古旧的黑色长风衣,风衣表面有不少磨损开线的地方,但內里白衬衫却扣得严整,他双手交叠在腹前,被木桩牢牢固定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啊……”钱思思想要尖叫出来,但那一刻不知道是什么影响到了她的神经,身体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下一刻,棺材中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那样突然睁开眼,缓缓偏移视线,幽暗的瞳孔最后落在钱思思身上。
    钱思思脑子一空,再也坚持不住,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记忆中那张英挺的面孔,与眼前战场上的德文一点点重叠在一起,跨越了三百年的光阴,钱思思终於再次见到了那个自称巴托里的男人。
    “你当初为什么不答应我……”
    “为什么离开……又迟来一步……”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战场上,藏在暗处的钱思思恍若隔世,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温柔迷离,逐渐变得阴冷,怨毒,手指上操控炁的丝线也愈发狂乱起来。
    远处的廖爷,已经被她彻底改造成了非人的存在。
    坑坑洼洼的巨大躯体站在立交桥下,皮肉与傀儡杂糅在一起,身上连接著长短不一的数十条手臂,有的直接由傀儡的躯干拼接而成,有的则是十几颗头颅层层摞起,勉强凑出一条丑陋的触手,在空中不断摆动。
    德文依旧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影,可他出手的频率却明显慢了下来,廖爷的压迫感在一点点增强,吸血鬼不得不將更多精力抽出来,用於闪避与防守。
    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拍击落下。德文侧身避开三条手臂压下时掀起的劲风,隨即挥动刺剑,斩碎了几颗贴身撕咬上来的头颅。
    他刚准备绕到廖爷身后,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斜侧方,有什么正朝他疾冲而来。
    “金色轰炸机!”
    是巴蒂斯图塔!刚刚这货在德文手下吃尽了苦头,可单论肉体的结实程度,飞头蛮也不是泛泛之辈,德文刚刚並未让他完全失去战斗力。
    廖爷加入战场后,玩具狗便在一旁帮巴蒂重新调整了战术,不让他参与到眼前的恶战之中。
    此时的战场过於混乱,贸贸然加入不但起不到帮助,还容易受到误伤。
    巴蒂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德文避无可避的机会。
    现在他等到了,此时德文人已经被逼到了停车场的角落,一侧是厚重的水泥墙,一侧则是张牙舞爪的廖爷。
    巴蒂不再犹豫使出了自己此时的最强一击。
    头颅和身体再次合体,巴蒂鼓动体內的炁,水平飞出化作一道土黄色闪电,一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吸血鬼后腰上!
    “轰!”
    伴隨著一声剧烈炸响,德文整个人被撞进了身侧的水泥墙中。
    钱思思不会给吸血鬼任何挣扎的机会,廖爷在她的操控下五条手臂齐出,直接碾向墙面,將给德文提了起来。
    “老师……”
    廖爷那张扭曲的脸动了动,隨之传出的,却是女孩稚嫩而清晰的声音。
    “当初爷爷眼看就要死了,我求你救他,你为什么不救!”
    “明明可以做到的对吧,你是吸血鬼,你不是和我说有种叫做初拥祭典的仪式吗?只要完成仪式,他也可以成为吸血鬼的,对吧?”
    “你不愿意做,我,我也可以理解……可后来,那些人带走我时……你为什么……”
    钱思思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但她说话时透出的悲伤却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此时,缠在德文身上的五条手臂同时发力,生生撕裂了他的血肉,其中一条甚至贯穿了他的小腹。
    鲜血顺著断口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溅在廖爷扭曲的脸上。
    远处的钱思思则嘴角含笑高昂著头,仿佛亲临现场沐浴著血雨。
    “咳咳咳……”
    半空中的吸血鬼剧烈咳嗽起来,又呕出一大口血,同时他的血色眸子也开始逐渐往黑色转变。
    德文歪了歪脑袋盯著眼前畸变的怪物又看了看,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
    “不是,你丫谁啊?”
    德文被廖爷抓住后,玩具狗叼起了笔龙飞凤舞又写起了作文,此时听德文这么回答,“啪嗒”一声,笔掉地上了。
    远处左灿正搀著王元勉强站了起来,作为一个女孩子,说实话,左灿听钱思思用哭腔说出那些话,心里也不是味儿的。
    嘖,这个宋德文,也不知道过去造了什么孽……
    可她万万没想到,钱思思说那么老长,德文能回这么一句。
    那么说德文是真忘了吗?不是,他就是想不起来了……
    乍听之下二者好像是一回事,但在德文这还真不一样,忘了对於他就是单纯忘了,就算把他戳成蜂窝煤也没用。
    但想不起来了……却是德文独有的一种状態。
    吸血鬼已经走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漫长岁月,可在他的意识深处,始终存在著几块无法触及的黑暗。
    德文偶尔能察觉到黑暗后的模糊轮廓,像是倒塌后的废墟,断墙残垣隱约可见,可它们却始终笼罩在阴影里,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为了这事儿,老左也找其他兄弟公司的专家过来看过,人家的意思是,德文在某个时间点,承受了一次极其强烈的精神衝击,自那之后,他的大脑便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意识自行封闭了一部分记忆。
    这些记忆也许充满遗憾,也许饱含痛苦,反正德文就是自己不让自己记起来。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钱思思也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老师,你没说错,你確实是被诅咒了,早就该死了。”女孩的声音充满了歇斯底里。
    廖爷五条手臂齐齐用力,吸血鬼的身体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噗”的一声德文的左手先被扯了下来。
    “呃……呃……”
    此时此刻,即便是德文此时也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
    “我……我……记起来了……”德文挣扎著抬起了头。
    远处,钱思思的双手轻轻一颤。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在等,等著那个活过了三百多年的男人,终於在她面前开口懺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我想起来了……我的秘籍。”
    5%,6%7%8%……20%40%!骯脏的血液再次升温,腔子里那颗被诅咒的心臟逐渐浮出水面。
    吸血鬼的眸子彻底染成了血红。
    被廖爷撕裂的左肩不再有鲜血流出,伤口之中,反而涌出一团团黑暗的气息。那黑暗沉重而凝实,甫一出现,便贴著地面向四周铺开,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不断向外蔓延。
    没过多久,裂隙中的大片区域便已被黑暗吞没。
    在玩具狗的催促下,巴蒂慌忙跑回车里,打开了远光灯。刺眼的光束直射而出,却在触及黑暗的瞬间被层层包裹压制,光亮挣扎了片刻,隨即彻底没入其中,连一丝反抗都没有留下。
    很快,整个裂隙都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之中。
    没有光,也没有影子。
    “下面,游戏开始了。”
    黑暗中,只剩下吸血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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