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县尉曹子安於签事房公布快班擢选名单。
    如当日陈泽所料,顾向秋、向元菱尽皆入选,剩余两人,一为吕驰,这也是陈泽猜测之人,另一人却是所有人都没有猜到的。
    苏楷!
    一个在县衙里当了五年皂役却毫无存在感的人。
    其由站班掌班周雄推荐,而能够擢选成功的原因据其本人说是修炼成了家传秘法『驯兽术』。
    数日前,苏楷於县尉曹子安面前施展此法,上百只鸟雀如臂使指,能够进行简单的传讯、引路。
    对於衙门来说,快速通讯可以极大的增强县衙对区域的掌控力,故此被擢选成功。
    苏楷曾言,此法他也是刚刚修成,若是日后功夫精深了,操控豺狼虎豹、飞鹰猛禽也不在话下。
    因其手段惊人,就连知县方唐镜都被惊动,特例赏赐纹银三十两以作鼓励。
    进入快班之后,快班三名班头都进行了招揽,最终苏楷加入了赵启元所在的马快班。
    其余三人中,顾向秋同样加入赵启元班,吕驰加入丁桂班,而向元菱则因为是女性缘故加入鄔子真班。
    这样下来,鄔子真的班里就有了三名女捕,被戏称为女班。
    快班擢选与沈判关係不大,所以他也就听了个新鲜。
    三日前,沈判决定学习老何头所说的那横练功夫门袈裟伏魔功,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手段,耗费半日功夫,將这门功夫学到手。
    此法与其它横练功法不同,需要內外兼修,內以气引,外以力催,刚柔並济,贯穿一气方能练成。
    此外,修炼此法需配合多种药物进行洗炼,还需研读佛门经典,某些关窍很复杂,甚至很神异,若不是沈判现在有些见识,定会將之视作玩笑。
    不过既然有特殊的要求,这门功夫可能也不一般。
    沈判很怀疑监牢中那名禿头大汉是否真的练成此法。
    或许是老何头感觉这次要的狠了,担心断了沈判这条財路,买一送一,还从狱中另一人口中问出了一种掌法的修炼方法。
    金砂掌!
    此法没有打法,只有练法,据说练到精深处可达到击石如粉的地步。
    至此,沈判共获得三门功夫。
    飞鹏九变、袈裟伏魔功、金砂掌!
    耗银一百八十两。
    由於有了诸多功夫要修炼,沈判感觉时间非常的不够用,可还没等他开始正式修炼,县衙传出一道指令。
    秋收征粮!
    这是县衙每年唯二最重要的工作之一,除此之外,就是春季开播下种了。
    秋收征粮关係知县的前途,故此每一年的这个时候,花林县全体差役没一个可以轻鬆。
    而这时也是壮班衙役最开心的时候。
    花林县下辖四乡八镇,因百姓无力运送粮食到县衙,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壮班衙役下去监收。
    大夏粮税不高,三十税一,今年雨水丰泽,是个丰收年景,知县方唐镜早已擬好批折,就等统计结束后向怀化府报功。
    为了防止贪瀆,快班中丁桂班留守,其余赵启元班、鄔子真班都被下派各镇巡查监督。
    因需要监察的地方较多,而征粮时间又短,两班快手又各自徵调了皂役二十人,沈判便被徵调到鄔子真手下。
    ……
    “噠噠噠~噠噠噠~”
    隨著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疾驰著衝出山道。
    “吁~~”
    狄如霜轻拉韁绳勒住坐骑,左手搭在额间向前方观察。
    身后,沈判及刘锦也都学著狄如霜的动作勒住座下的马匹。
    鄔子真班属於步快,若非征粮,很难有机会骑马,这三匹马都是衙中驯养好的,性格温顺,故此沈判虽不精骑术,也能勉强代步。
    狄如霜马鞭一指青烟裊裊的远方。
    “那里就是东篱乡,走,紧赶几步,正好去了吃午饭。”
    说完,也不待沈判、刘锦回復,双脚一磕马腹向前衝去。
    沈判、刘锦互视一眼,苦笑著拍著马匹的屁股追上去。
    花林县四镇八乡,两班快手各分配了监察两个镇和四个乡的任务。
    霜叶、四丘两个镇由鄔子真亲自监察,四个乡则被下放给属下的捕快。
    狄如霜由於是亲信,被分配至四个乡中最远的东篱乡,但也抽调了最强的两名皂役辅佐她。
    征粮只有三日时间,之后还有押粮任务,狄如霜不敢怠慢,早间卯时出发,一连疾驰了两个多时辰,才终於看到目的地。
    到了东篱乡,衙內壮班派出的六人早已等候多时,其中两名为壮班衙役,其余四名则是皂役。
    旁边还站著吏房及户房的刀笔吏两人,样貌熟悉,日常没少接触。
    此外,有十二名顶盔摜甲的甲士手持长短兵刃两两一组,站在收粮地外围。
    皮甲铜钉耀眼,兵刃反射寒光,如枪站立,气势森然。
    一名身穿铁甲,看起来好似领头的军士背弓挎刀来回走动著巡查各处。
    这十三人乃县衙驻军,除剿匪任务外,基本只征粮时才可协助调动。
    东篱乡管辖著周围九个村子,到了徵收秋粮时,各村及乡中百姓皆要交粮,故此乡公所早已被堵满。
    好在征粮时间共有三日,每日只征缴三个村子的秋粮,虽说拥堵,秩序还算良好。
    三人刚进入乡里,便看到眾多百姓大车小车推著一袋袋粮食络绎不绝地朝乡公所走去。
    往远处看,从各个方向推著粮车的人形成了长龙,甚是壮观。
    里正庄彭泽焦头烂额指挥著数十名乡勇维持著秩序,不断对胡乱插队的百姓高声喝骂。
    公所之內,数千百姓交谈发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绵密的音浪,在公所上空嗡嗡作响。
    “噠噠~噠噠~”
    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那十二名甲士及为首的军士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唰~”
    三组结成一队,呼吸间便组成两个互成犄角的三角形队列。
    军士在最前方,眯著眼睛看向远处,其左手两指蜷缩,三指伸直,於腰后做出手势。
    看到看守乡门的乡勇將拦路的柵栏挪开,放那三骑入內,军士腰后三指收回,解除警戒。
    十二名甲士各自回到自己岗位站立,不过一双双眼睛还是看向来骑之处,握持腰间武器的手也丝毫没有鬆开。
    “噠噠噠~~”
    不多时,那三骑已至近前,滚鞍下马,为首一名女子抱拳高声呼喝。
    “花林县捕快狄如霜携皂役刘锦、沈判,奉令前来监察。”
    说完,狄如霜带著刘锦、沈判上前与东篱乡里正庄彭泽进行接洽。
    查验过文书,做好籤押,庄彭泽將狄如霜引至收粮场。
    “赵庄、架子头、三道梁三个村子的百姓大部已来,剩下的也在路上。
    现在吏房、户房、壮班、县驻军及乡公所各主事均已到齐,可否开始缴粮。”
    庄彭泽喊破了音的嗓子嘶哑著与狄如霜交谈。
    一袭青色捕快劲装的狄如霜显得很是干练,其面色沉肃,问道:
    “白册在哪?”
    一名户房吏员上前,高声回復。
    “三村白册皆已查验,无缺、无损、无涂抹,现已封入案牘库。”
    狄如霜问:
    “吏房、户房、壮班、各村村正、里正可查验籤押?”
    “吏房钱十二已查验,籤押!”
    “户房周瑾已查验,籤押!”
    “赵庄村正何...”
    “......”
    等眾人皆出言发告,狄如霜才道:
    “解案牘库,抽检第三、九、十一、四十六號白册。”
    “是!”
    户房吏员周瑾自腰间取下钥匙打开背后案牘库,刘锦、沈判不用吩咐,直接跟著入內监视。
    不多时,周瑾捧著四部白册出来,递给狄如霜。
    狄如霜先是查看装订白册的密线有无拆解、伸缩、更换,於心中暗自核对了六道编码,確认完好。
    隨后展开白册,错开翻阅了十几页,一一確认户籍编码,未发现短缺,又检查了下页內字跡,未发现涂改。
    合拢白册,接过庄彭泽递过的硃砂笔,在一旁的籤押书中籤下自己的名字。
    “吁~~”
    见狄如霜签下名字,旁边的眾人都鬆了口气。
    白册內包含户籍、田赋、丁口等重要信息,尤其是田亩数量。
    如狄如霜不签字,徵收秋粮的工作就无法完成。
    每拖延一日,如此多的村民等待著,这人吃马嚼的可都不是个小数。
    万一天象发生变化遇到雷雨,更会延误收粮。
    此外,如此多的粮食堆积在一起,防火、防盗、防鼠害都不可小覷。
    通常情况下,公所会给予负责监察的快手一定好处,不奢求作弊,只希望案牘完好不拖延即可。
    要知道,这是征粮过程中监察快手唯一收取外快的好机会,哪个都会故意为难一二。
    不曾想他还没做出表示,狄如霜已经痛快的籤押,庄彭泽对狄如霜不禁心生好感,不过该给的还会给,这个省不得。
    “开始收粮!”
    “好的!”
    隨著狄如霜解令,庄彭泽立刻进行秋粮徵收。
    一名名乡勇举著牌子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按照户房吏员的要求,依白册户籍进行喊话。
    被喊到姓名的村民高声应答,在家人的帮助下,推著粮车进行验看。
    十二个斛斗分隔开立在收粮场,两名站班衙役及四名皂役站在斛斗旁。
    大夏每升三斤,每斗四升,一斗合十二斤,不过县衙征粮为避免粮税不足,皆以大斗徵收。
    此斗同为四升,但每升却为四斤,故此一斗约十六斤左右。
    每有一户村民验看过田赋粮税斗数,就会推著车来到斛斗前,將稻米倒入斛斗中进行称重。
    “唰唰唰!”
    一名半百老汉小心翼翼地將袋中稻米倒入斛斗,直到堆满方退至一旁。
    一名皂役上前,伸手捻出一把稻米,先是看了看,隨后搓开穀壳,將穀粒放入口中尝了尝,举手高声呼喊。
    “穀粒饱满,米香纯正,当年新米五斗!”
    皂役喊过,一名壮班衙役上前,抬腿衝著斛斗中段就是一踢。
    “蓬~~”
    “簌簌簌~~”
    斛斗剧烈震颤一下,原本冒顶的未脱壳稻米瞬间散落两成,掉落在斛斗四周。
    那名老汉屏住呼吸看著掉落的穀粒,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踢完斛斗,站班衙役懒散地道:
    “不够,填满!”
    老汉再次上前,颤抖著將斛斗填满。
    衙役看了一眼年长的老汉,换左脚上前再次一踢。
    “蓬~~”
    “簌簌簌~”
    这次掉落的穀粒便少了很多,老汉微微鬆了口气,朝衙役弯腰以示道谢。
    粮税是根据田亩的数量及產出进行三十抽一徵收,按照花林县土地的產量,每亩地可获带壳穀物四百五十斤,这算是高產了。
    三十抽一,每亩地需纳粟四升,也就是十六斤,共计一斗。
    每一个斛斗就代表著一斗粮食,换言之,就是一亩地的產出。
    只要核对好户籍的田亩数,便可轻鬆按斛斗进行计量。
    但是,因穀粒带壳,装入斛斗中时,会由衙役对斛斗进行踢击,使斛斗中的穀粒沉淀。
    踢过一次后,如衙役认为斛斗中的穀粒够数,这一斗才可以交接,反之,则会反覆踢动,確保米粮够数。
    久而久之,衙役便从中发现了一个生財手段,藉助踢斛將斛斗中的穀粒多向外震盪一些,而这些被踢出来的穀粒就成为了损耗,最终归属衙役所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淋尖踢斛』。
    不要觉得此行为过分,这是夏律中明文通告的。
    老汉家中有田五亩,共需缴纳秋粮五斗,可在衙役的踢斛下,其最少也会多付出两斗左右的谷粮。
    不过,这已经算是衙役脚下留情了。
    其留情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缴纳秋粮的是个老人。
    人是有同情弱者心態的,加上周围有其他乡民看著,如果对一名老人太过苛刻,容易引起乡民愤慨。
    故此,每次缴纳秋粮,乡民大多会让家中老幼妇孺入场。
    不过这也是看衙役的心情及品行,若是遇到酷吏,有时候会付出一倍甚至以上的粮税。
    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沈判等快班衙役监察的就包括此类行为。
    五斗谷粮徵收完成,老汉在秋粮征缴名册上按上手印,將剩余的谷粮装在车上,笑著离开了。
    一户收缴完成,立刻有乡勇上前將五个斛斗中的谷粮装入提前准备的粮袋中。
    地上被震盪下来的损耗穀粒则由皂役用笤帚收拢在一起装入袋中,这部分的谷粮就归属衙役私有。
    沈判虽也是山里出身,但因家中兄长较多,每年的秋粮徵收都不用参与,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秋粮徵收的场景。
    看著场中两名衙役或轻或重的踢斛,看著一名名百姓紧张的神情,沈判对『公门好修行』这五个字又有了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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