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判刚从学馆中出来,准备回西舍休息,刚走到县衙门口,远远的就看到韩叔,快步走了过去。
    果然,韩叔小声道:
    “上午老何头找过我,说事情成了,要你今日戌时去监牢见他。
    嗯~,多带一些酒水和吃食。”
    沈判瞭然,心中不由暗喜。
    九月初的戍时天色已黑,沈判提著一组食盒及三坛好酒悄然来到监牢之外。
    先是向驻军出示了鄔子真批覆的入监查问手书,隨后光明正大地进入监牢。
    监牢內依然阴冷、潮湿,隱隱约约间可听到犯人发出的低沉笑声和疯狂嚎叫。
    老何头在前方打著灯笼,沈判跟在身后,两人一言不发。
    今夜牢中值夜的差役都打点过了,在搜过身,確定沈判未携带任何纸张、器物后,再无人对其进行过问。
    游景所犯死罪,故被囚於地下监室。
    一路下去,接连打开六道防护铁门,每一道门皆有专人负责开启。
    沈判暗暗心惊,如此严密的防守,便是只苍蝇怕是也飞不出去。
    等进入地下监室,门栓落锁声悠悠迴荡耳中。
    见沈判回头,老何头小声道:
    “完事之后差役自会开锁,不必担心。”
    沈判转回头,入眼看到一条六尺宽的青砖过道,过道的两端是一间间只有铁门的房间,延伸出六十几米远。
    过道墙壁隔两间监室掛一盏油灯,显出几分光亮。
    “噠噠~噠噠~”
    脚步声在寂静的监室中迴荡。
    一连路过七八间监室,老何头在一间铁门前停下脚步。
    “吭吭~吭吭~”
    “咔嚓~~吱~~”
    敲击铁门数下,铁门从內打开,一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
    “进来!”
    沈判愣住了,监室是可以从內打开的吗?
    带著疑惑,沈判跟著老何头进入监室。
    等进入监室之后,沈判方明白是怎么回事。
    地下监室与地上监室大小相仿,只是这间监室中,自地面上固定著一副木架。
    木架的样子和集市上屠夫宰杀牲畜的架子有些相似,只是更大一些,且中央有一根竖木。
    木架上此时捆绑著一人,腰部以铁环固定在木架上,双手张开,各有一条铁锁环扣住,双脚也被分开,同样被铁扣环锁著。
    在监室中,除了刚刚开门之人,还有一人端坐在角落里,其相貌与开门之人略有几分相似。
    老何头凑到沈判耳边,小声道:
    “这二人是田氏兄弟,乃司寇本家,家中世代为牢狱看守,精通刑问。”
    沈判瞭然,抬手施礼,客气地道:
    “今日多谢两位哥哥帮忙,明晚『金鳞酒肆』,小弟我请。”
    田氏兄弟中的大哥沙哑著回应。
    “不必,拿人钱財,与人消灾,我既收了你的钱,自会把事情做好,日后如有他事,另算!”
    田老大的一句话便让沈判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袋子交给老何头,至於其他人如何分配,这与沈判无关。
    这件事是沈判同老何头过的手,他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见沈判知道规矩,老何头露出一丝笑容。
    將钱袋在手里顛了顛,钱幣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田老大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木架前,抬手慢慢將固定在架上那人脸上的几缕髮丝撩开,轻声道:
    “游景!”
    他的声音很轻,可架上那人却好似受到极大的惊嚇,整个人剧烈的扭动了一下。
    田老大將肩上背著的一个尺许大的箱子取下,放在木架前的桌子上。
    打开箱子,先是取出一块绒布,慢慢地铺好,然后將一个个小镊子、钢针、钳子、锥子以及一些沈判完全认不得的精巧器具整整齐齐摆好。
    其动作迟钝舒缓,木架上那人却恐惧到了极点,不停地在木架上扭动身体。
    任凭双手被铁环划出一道道血痕也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不断地嘶声道:
    “走开~,別过来~走开~~,快走开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快走开~~”
    田老大温和地问道:
    “好好说,知道吗?”
    木架那人猛地点头。
    “我说,我一定说。”
    田老大没有將桌子上的一堆器物收起,而是一瘸一拐地回到角落里坐下。
    “去问吧!”
    沈判手心里汗津津的,心里著实有些发毛。
    定了定神,沈判走到木架前,看著那人问道:
    “你就是游景?”
    “是!”
    那人有气无力地回答。
    沈判继续道:
    “『飞鹏九变』是你自创的?”
    “是!”
    沈判抿了抿嘴,凝声道:
    “我想学你的这门功夫。”
    游景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看著眼前稚嫩的少年,片刻之后,忽地笑了。
    “你学不会的。”
    沈判没有反驳,而是请教道:
    “为什么?”
    游景恍恍惚惚抬起头,神色间露出一丝丝回味。
    “苍鹰天生就会飞翔,地鼠生来就会打洞,如果你让老鼠学飞翔,他能学会吗?”
    沈判摇头。
    “学不会,不过你我都是人,你既能创出此身法,我应当也能学会。”
    游景嘲讽地摇了摇头。
    “你学不会的。”
    没等沈判询问,继续道:
    “有的人天生力大,有的人反应快速,还有的人过目不忘,这是天赋,每个人都有所不同。
    我的天赋是...”
    他看向沈判,似笑非笑地道:
    “我天生骨骼轻盈,成年后体重不过五十斤,绷直腿能跳一丈高,最重要的是,我天生就能在空中停顿、转身。
    如果你也能做到这些,那我的功夫你就能学会,如果不能,呵呵...”
    沈判懂了,游景之所以能够自创出『飞鹏九变』这等轻功,是天赋异稟的缘故,旁人既无此天赋,便不可能学的会。
    沈判有些失望,转身便要离开。
    可一百两银子已经花出去了,学不会是自己的事,別人可不会退还给他。
    他有些不甘心,来回在牢里走了几步后,再次来到游景身前。
    “我想试试!”
    游景看著沈判久久没有回应,直到听到角落里传出一声咳嗽,才悠悠然道:
    “好,你听好了,神驭形动,自在由心,动静无常,不滯於形,风雷为骨,虚空为用,摶风九变,顾盼八极,虚实相生,俯仰天地,意在气先.....”
    两千六百字,游景一字一句道出。
    田家兄弟,老何头初时也都侧耳细听,等听了片刻,发现通篇无一字行气之法,便不再理会。
    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游景方將『飞鹏九变』心法背诵完成。
    沈判闭目,此时在他脑海中,两千六百个字闪动著金色的光芒,不断旋转、碰撞、湮灭、融合...
    过了许久,沈判睁开眼,忽道:
    “摶风九变的下一句是什么?”
    游景一怔,隨后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顾盼八极,虚实相生,俯仰天地,意在气先...”
    一连背出百十字方才住口,似笑非笑地看向沈判。
    “还想问什么?”
    沈判想了想,问道:
    “为何无行气之法?”
    游景傲然道:
    “我之法门,首在天赋,次在悟性,最后方为行气之法,既然你不死心,那我且传授於你。
    气守丹田,心隨意转,引气风府、过大椎、身柱、神道、至阳、中枢、命门、阳关,转环跳、风市、地机、大钟、商丘、太白...
    行气之时,一转三息一动,密如滚珠,前快后慢,二转轻吁重吐,一息两冲...”
    游景口中不停,一连说了两个时辰方才住口。
    或许是他已自知命不久矣,也或许是被沈判引出话头。
    总之讲述时极其认真、投入,就连当初创此功夫的想法、推衍过程及一次次的失败都一一敘述。
    等说完这些之后,游景突然没了心气,任凭沈判如何询问,一个字也不想再说了。
    田老大见状,再次起身就要施展家传秘术逼迫。
    沈判出言阻止,也歇了询问之心。
    待沈判即將出门之时,木架上的游景忽地开口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一日真的能练成我的功夫,请在我的坟前告知我一声。”
    沈判转头看了游景一眼,轻轻点头。
    离开监牢前,两名差役对沈判再次搜身,细致到就差掰开他屁股进行查看了。
    出了监牢,沈判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这种地方当著不是好人该来的。
    老何头有些不好意思,沈判明显並无所得,不过钱他是不会退的。
    搓了搓手,小声道:
    “你想不想学其它的功夫?”
    沈判神色微动。
    “怎么说?”
    老何头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
    “县衙死牢里还关著一些江湖人,其中有一人已经被关了二十年了。
    听闻此人精通横练功法袈裟伏魔功,浑身刀枪不入,你若想学这门功夫,我可以想办法。”
    沈判有些心动,迟疑了下,问道:
    “多少钱?”
    老何头猥琐的脸上露出一丝奸笑,伸出三根手指。
    “八十两!”
    沈判虽不识数,但手指还是数的清楚的,他不知道这三根手指何来的八十两。
    “我考虑考虑,想好给你回话。”
    “好!”
    望著沈判离去的身影,老何头看著自己伸出的三根手指,喃喃自语道:
    “八十两是不是有些多了,可別把这財神爷嚇跑了。”
    正自语间,地上阴影多出两个,老何头回身齜牙一笑。
    “田家兄弟,走,分银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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