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判没有注意到,当他转著圈地察看场中是否有过激或贪瀆行为时,远处那名驻军军士和手下两名获得休息的士卒也在看著他閒聊。
    “孙伍长,你看那个小孩子皂役,他背上那张弓是不是柘木弓?”
    说话的士卒是这支小队中唯二的弓箭手,自然对背负著弓箭的沈判有所关注。
    “嗯~看著像!”
    孙伍长眯起眼睛看向沈判,他的视力不太好,否则以他的武力早升至兵长了。
    大夏军队的划分为五人为伍,五伍为兵,五兵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一军共一万两千五百人。
    此番来了十三人,共有两伍,但因孙伍长的威望及实力较强,这十二人皆由他统领。
    “嘖嘖~~,没想到这小小花林县还有这等人才。”
    柘木弓拉力至少一石二斗,能开此弓者,已然达到军中弓箭手的要求。
    沈判身上背著的那张弓弓身几乎到其小腿,按照这名弓箭手的推断,此弓拉力至少一石四斗。
    再看少年皂役不经意间露出的动作习惯,他敢肯定,这少年皂役定是山中猎户出身。
    孙伍长对手下的性格了解极深,侧头笑道:
    “怎地,手痒了?”
    弓箭手齜牙一笑。
    “难得遇到个懂射术的,找个机会切磋切磋!”
    孙伍长沉吟片刻,觉得身为花林县驻军,应该对县內武力有所了解。
    “好,等秋收结束,我去找个机会。”
    弓箭手乐呵呵地朝自家伍长拱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缴纳秋粮的乡民逐渐减少,而粮仓中的谷粮则渐渐快要堆满。
    秋粮徵收的第一日、第二日,顺顺利利的完成,公所中忙碌的眾人心情都是极好。
    狄如霜推辞了里正庄彭泽的宴请,带著沈判、刘锦在两座粮仓的四周进行巡查。
    虽然谷粮未交付县衙前,责任归属乡里,但狄如霜在鄔子真手下待的久了,也养成了谨慎、细致的工作作风。
    征粮第三日。
    正午!
    秋蝉在一株株大树上有气无力地叫唤著。
    秋日的烈日有时候比夏季还毒,收粮场中,一个个等待缴纳粮税的乡民靠在自家粮车下那极少的阴影中。
    男的还好,赤了上身,以蒲扇或是小褂不停地呼扇,顶著满头大汗,咽著唾液咒骂著炎热的天气。
    女的却只能忍著,汗透浹背,晕显出曲线身姿,惹来不少炽热目光。
    “蓬~~”
    “簌簌簌~~”
    沉重的斛斗被衙役的一脚踢的几乎侧翻,斗中谷粮洒出三成之多。
    “不够,填满!”
    一名容顏俏丽,但脸色略显黝黑的年轻女子咬著牙看著斛斗周围那几乎快要聚垒起坡度的散落谷粮。
    不仅仅这一个斛斗,旁边那十二个斛斗皆是如此。
    四周的乡民中,有人眼中已露出不忿的神色,想要开口帮腔,却被旁边的人拉扯住。
    自家谷粮还没交付,此时出头说话容易,可一会儿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年轻女子上身的衣服早已湿透,比寻常女子更加丰硕的身姿甚是惹人注目。
    抬头看了衙役一眼,目光中的哀求、求恳让人心疼,可眼前的衙役视若无睹,猥琐的视线隱晦地在女子身上来回扫巡。
    见哀求无用,女子咬著牙再次將面前的斛斗填满。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因需要顛动手中的粮袋才能將谷粮倒出,这也导致她的上身在不停颤动。
    衙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一股心火涌上心头。
    就喜欢看小娘子这样的动作,这可比窑子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好看多了。
    等女子艰难地將十二个斛斗全部装满,接连三次的倾倒早已累的她满头大汗,浑身再无一丝气力。
    衙役走到离女子最近的一个斛斗前,轻声道:
    “小娘子家在哪里,我倒是有些渴了,不如先到你家中喝碗水再继续?”
    年轻女子身形一颤,如此明目的暗示,她岂能不懂。
    可她虽说是个寡妇,但行事却检点的很,假作没有听到,微微低下了头。
    衙役眉毛扬了扬。
    『还是个贞烈的,呵呵,我喜欢!』
    轻吸了口气,右脚猛地抬起朝身前斛斗就是一踢。
    “蓬~”
    “簌簌簌~~”
    这一脚更是沉重,斗中谷粮倾倒出四成有余。
    “不够!填满!”
    年轻女子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上。
    四周鸦雀无声。
    原本閒聊著的乡民,此刻一个个绷起了脸,一道道视线直直看向那名衙役,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那这名衙役绝对千疮万孔。
    “娘~~呜呜~~娘~~~”
    人群里,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女孩看著场中自己的母亲,哭叫著,挣扎著,扭动著身体。
    女孩身旁,一名中年妇女死死拉著女孩的手,不让她挣脱。
    衝击收粮场,不管有无缘故,不管所为何人,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杖刑三十!
    这同样是大夏律法中明文规定的。
    沈判从粮仓旁巡查回来,敏锐地察觉到收粮场中的气氛不对。
    『嗯???』
    走到刘锦近前,见他皱著眉,神情肃然地看著场中,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
    “咦,怎地这一户的耗损这么多?”
    听到询问,刘锦小声道:
    “曹阎王又在为难人了!”
    “曹阎王?哦,你是说曹永?”
    两名壮班衙役中,一名曹永,一名张顺,同为县衙衙役,沈判自然不会不认识。
    曹永逢空子就钻,什么好处都不放过,行事手段卑劣狠毒,故背地里被人称做『曹阎王』。
    沈判与他几乎没有接触,反问了半句才反应过来。
    刘锦点点头。
    “嗯!”
    “为何?”
    刘锦左右看了一眼,悄声道:
    “曹永好色好赌,我估计是想逼迫那女子就范,故意为难。”
    沈判双眉一挑,抬脚就要上前制止。
    刘锦一把將他拉住,小声道:
    “我知你看不惯,可他这个『曹』是县尉曹大人的『曹』。”
    沈判疑惑道:
    “那又如何?”
    刘锦跺了跺脚,急道: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曹永是县尉曹大人的侄子,在县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谁敢多管閒事。”
    说完,压低声音道:
    “你看,狄头都不作声。”
    对於皂役来说,三班衙役都是前辈,狄如霜不喜欢別人叫姐,故他们皆称之为头。
    沈判转头看向远处端坐的狄如霜,只见其满脸怒色死死盯著曹永,但也仅此而已。
    沈判摇摇头,狄如霜终究不如鄔子真,性子差了。
    轻轻將刘锦抓著自己的手解开,正了正黑色的四方凹形帽,抬脚朝收粮场走去。
    刘锦呼道:
    “等一下!”
    沈判没理,继续向前走。
    刘锦在身后再次道:
    “沈判,等一下,我只说一句话。”
    沈判转回身。
    刘锦看著沈判,一字一顿地道:
    “你可想好了,曹永再不堪也是我等同僚,你若此时出头,便是坏了壮班的规矩,今后与其他人怕是不好相处。”
    “羞於同此等人为伍!”
    沈判看向刘锦。
    “我是公差,我要对得起这身衣服!”
    说完,他笑了笑。
    “我若看著,要是被我爹知道了,我怕他打我!”
    转回身,一步一步朝收粮场中走去。
    沈判的话简单、质朴,但在这一刻,却给了刘锦心里带来了巨大的衝击。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皂役服,心中多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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