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指挥大帐內,灯火將巨大的西南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叶长安独自站在舆图前,手中没有拿任何代表军旅的令旗。
    他的手指,在那条从银沙城出发,蜿蜒伸向安南腹地的硃砂红线上,轻轻划过。
    驰道。
    矿场。
    劳役营。
    一切都按照他脑中的构想,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
    这座刚刚经歷过血与火的城池,像一架被上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发出了轰鸣。
    可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轻鬆。
    帐帘被一只手掀开。
    郭开山一身玄甲,从外面走了进来,步伐带著一丝沉重。
    他看了一眼自家世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说吧。”
    叶长安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郭开山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还是开了口。
    “世子,拦不住。”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力。
    “公主殿下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身为陛下亲封的西南行军大都督,有权清剿一切『潜在的叛乱』,属下……属下们没有理由阻拦。”
    叶长安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交趾”二字的位置。
    他依旧没有回头。
    郭开山感觉帐內的气氛,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冷上几分,他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已亲率五千神女军精骑,急行军奔赴交趾边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不敢让世子听见。
    “她……她还留了话。”
    叶长安终於有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著郭开山。
    郭开山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对视,只能垂下眼帘。
    “她说……”
    “『弟弟的帐算得太慢,姐姐的刀,自己会去找人头。』”
    帐篷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叶长安缓缓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揉著自己的太阳穴。
    父亲的安排。
    皇帝的任命。
    这给了姐姐一柄大唐最锋利的刀,也给了她一匹挣脱了所有韁绳的自由。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王道”的规矩,为这柄霸道的刀,配上一副合適的鞘。
    现在看来,他错了。
    姐姐的刀,太快了。
    快到他这副刚刚打磨好的鞘,根本套不住。
    他担心她会一头撞进安南那片未知的丛林里,撞上不知名的毒蛇猛兽。
    而自己,却只能坐在这座营帐里,看著舆图,无能为力。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世子。”
    郭开山看著自家主子那难得一见的疲惫神色,忍不住开口。
    “公主殿下武艺盖世,又有神女军精锐隨行,想必……”
    叶长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武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他放下手,看著跳动的烛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战爭,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衝锋陷阵。”
    “是后勤,是情报,是人心,是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交织在一起的一张大网。”
    “姐姐她……太相信自己的刀了。”
    就在这时。
    “哗啦!”
    帐帘被猛地一把掀开,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帐帘扯下来。
    一名负责清查南詔贵族府邸的羽林卫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冑还沾著血污与灰尘,脸上满是混杂著惊骇与不解的神情。
    最显眼的,是他怀里死死抱著的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漆木箱。
    “世子!”
    那名校尉扑到叶长安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带著喘。
    “有……有重大发现!”
    叶长安那双刚刚还带著几分倦意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
    郭开山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什么东西,慌慌张张的。”
    叶长安没有说话,他从那名校尉手中,接过了那个黑色的漆木箱。
    箱子入手,极为沉重。
    他在郭开山和那名校尉好奇的注视下,將箱子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啪嗒。”
    箱盖被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
    箱子里,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
    崭新的,“大唐钱庄”的存单。
    每一张,都是五百两的大额存单。
    郭开山愣住了。
    “这……这是?”
    “从蒙归的密室里翻出来的,当时就藏在床板下面。”
    那名校尉连忙解释道。
    叶长安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存单。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传来了纸张特有的,带著一丝韧性的触感。
    他將那张存单,凑到烛火前。
    纸张微微透光,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形纹路,在纸张內部若隱若现。
    龙形水印。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存单上“大唐钱庄”那四个墨字。
    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凹凸不平的触感,墨跡仿佛是活的,要从纸上凸出来一般。
    立体油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存单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宝钞监印上。
    他眯起眼睛,將那方小小的印记,凑到眼前。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复杂的印文之中,似乎还藏著更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笔画。
    微雕暗记。
    叶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拿著存单的手,稳如磐石,可他的瞳孔,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郭开山完全没看明白。
    “世子,不就是一箱子钱庄的存单吗?”
    “这蒙归,还挺会藏钱的。”
    叶长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名发现箱子的校尉。
    “这种箱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多少?”
    那校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世子,一共……一共发现了十二箱!都在外面!”
    十二箱。
    叶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那张存单上。
    一瞬间,广州城的那场偽钞案,父亲那冰冷的话语,全都涌上了他的脑海。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南詔这些部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叛乱。
    他终於明白,那源源不断的兵器和粮草,是从何而来。
    他更明白,自己那个一意孤行,冲向安南的姐姐,即將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眾的土司。
    而是一头用金钱和欲望餵养起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战爭巨兽。
    这些偽钞的工艺。
    竟比当初在广州发现的那一批,还要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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