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山大气也不敢出。
    他看著自家世子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张平平无奇的纸,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名羽林卫,抬著一个个与刚才一模一样的黑色漆木箱,鱼贯而入。
    “咚。”
    “咚。”
    箱子被一一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让帐內的气氛更加压抑。
    一共十二只小箱子。
    每一只,都装满了这种足以以假乱真的“財富”。
    “世子……”
    郭开山终於忍不住,他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
    在他眼里无论是纸张的顏色,边角的花纹,还是中间“大唐钱庄”那四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甚至连那方代表著皇家信用的宝钞监印,都看不出任何差別。
    他看了半天,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触感,也一模一样。
    “世子,属下眼拙……”
    郭开山直起身,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这……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叶长安终於开口。
    “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一块冰,在寂静的夜里,敲在地上。
    郭开山一愣。
    叶长安的目光,从案几上的两张存单,缓缓移开,扫过地上那十二只沉默的黑箱。
    “这些,不是钱。”
    郭开山更懵了。
    “啊?世子,您说什么胡话呢,这白纸黑字,红印盖著,怎么就不是钱了?”
    叶长安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武器。”
    这两个字,让郭开山脑子嗡的一声。
    “武……武器?”
    “一场席捲西南十二州的叛乱,死了这么多人,毁了这么多城池。”
    叶长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以为,他们图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南詔那几座破城,几个鸟不拉屎的部落?”
    郭开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蛮族叛乱。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运进来。”
    叶长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上那张偽钞。
    “用这些废纸,换走我们大唐府库里,真正的金子和银子。”
    “南詔的那些贵族,不过是他们养在最外面,隨时可以牺牲掉的,一条狗而已。”
    郭开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还是不明白,这两张纸,到底哪里不一样。
    叶长安不再解释。
    他站起身,从案几上取过一盏油灯。
    “我教你看。”
    在郭开山等人惊鄂的目光中,叶长安从怀里取出一张十两面值的纸票和箱子中的千两的纸票,同时凑近了油灯的火苗。
    “世子!不可!”
    郭开山失声叫了出来。
    那可都是钱啊!就这么烧了?
    叶长安没有理他。
    火苗,舔上了纸角。
    两张存单,同时燃烧起来。
    帐篷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两团小小的火焰上。
    火焰,向上蔓延。
    纸张,在火光中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属於叶长安的那张真钞,烧尽之后,形成的灰烬,在微弱的气流中,竟然还大致维持著原本的形状,像一个脆弱的黑色剪影,顽强地停留在空中。
    而另一张,那张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偽钞,烧成的灰烬,却在离开火焰的瞬间,“噗”的一下,彻底散开,变成一团毫无形態的黑色粉末,四散飘落。
    “这……这是……”
    那名校尉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郭开山更是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那团顽强不散的灰烬,又看看那撮飘落的粉末,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叶长安將手中的灯盏,放回案几。
    他看著那撮已经落在案几上的黑色粉尘,眼神冷得像冰。
    “纸中有骨,墨中有魂。”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內迴响。
    “我大唐宝钞监的纸,是用上好的棉麻,混以桑皮,经过上百道工序,反覆捶打而成,纸浆之中,暗藏筋骨。”
    “他们的纸,形似而神不似,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他终於证实了自己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五姓七望的余孽。
    在广州,在太原,被父亲和自己两次连根拔起之后,这些百足之虫,非但没有死绝,反而逃到了这片王化不及的蛮荒之地。
    他们学会了蛰伏。
    他们学会了偽装。
    他们甚至,將大唐赖以生存的金融武器,学了个七七八八,反过来对准了大唐的心臟。
    一场针对大唐金融体系的大网,早已在西南这片瘴气瀰漫的丛林里,悄然张开。
    而南詔,只是这张网上,第一个被牺牲掉的节点。
    “世子?”
    郭开山看著自家主子陡然变化的脸色,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叶长安没有说话。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椅子倒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帐內,显得格外刺耳。
    郭开山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
    他从未见过自家世子如此失態。
    叶长安几步走到那张巨大的西南舆图前。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死死钉在舆图的最南端。
    交趾。
    安南。
    那里,是姐姐一意孤行衝去的方向。
    叶长安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
    指节,捏得发白。
    “郭开山。”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郭开山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
    “属下在!”
    “南詔完了,还有交趾。交趾完了,还有安南。”
    叶长安盯著舆图,缓缓说道。
    “这些偽钞的源头,不在南詔。南詔,只是一个中转的仓库,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真正的铸幣厂,真正的主谋,都藏在更南边的地方。”
    郭开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標记著山川与丛林的陌生土地。
    他终於有些明白了,急切地问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派人去追回公主殿下?”
    “追?”
    叶长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郭开山沉默了。
    以公主殿下的性子,別说派人去追,就是陛下亲下圣旨,怕是也拉不回那匹脱韁的战马。
    “她手里的刀太快,总想著一刀把所有问题都砍断。”
    叶长安的手指,在“交趾”二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可有些网,是砍不断的。”
    “你越是用力,它就缠得越紧。”
    郭开山听得心惊肉跳,他第一次感觉到,战爭,原来还有这种看不见刀枪的打法。
    “那……那公主殿下岂不是很危险?”
    叶长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郭开山。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担忧,愤怒,自嘲,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像一台开始运转的,精密的战爭机器。
    “打蛇,要打七寸。”
    他的声音,恢復了以往的平淡,却又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们用钱做武器,那我就先断了他们的钱脉。”
    他看著郭开山,下达了一道命令。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营帐,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格杀勿论。”
    “是!”
    郭开山重重抱拳。
    “第二。”
    叶长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点三百精锐,锦衣卫协助,换上便装,立刻动身,前往交趾黑市。”
    “黑市?”
    郭开山一愣。
    “这么大量的偽钞,想要换成真正的物资和粮食,不可能通过官方的渠道。”
    叶长安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那些藏在三教九流之中,不受官府管辖的黑市。”
    “我要你,给我盯死所有在黑市上,进行大宗粮食和兵器交易的商人!”
    “记住。”
    “我要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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