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杆驻在地上的虎头大戟旁。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冰冷的戟身。
    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將脱笼的猛兽。
    “姐,你不需要学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大唐的征服,既需要修桥铺路的王道,也需要斩尽一切荆棘的霸道。”
    “我掌王道,负责教化、筑城、屯田。”
    叶长安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而你,来掌霸道。”
    叶轻凰的眸子动了一下。
    叶长安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用明黄绢布写好的军令,双手递了过去。
    “我已请奏陛下,陛下恩准。”
    “封姐姐为『西南行军大都督』,总管西南战区一切军法,弹压一切叛乱。”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你的任务,不是治理。”
    “是杀戮。”
    “凡有不从者、反抗者、怠工者,皆由你处置。”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帅帐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开山站在一旁,呼吸都停了半拍。
    行军大都督。
    这个名號,他从未听过。
    可光是听著,就让他后背发凉。
    叶轻凰接过那份军令。
    她看著上面那方鲜红的玉璽大印,看著那一行行赋予她无上杀伐之权的文字。
    她脸上的释然消失了。
    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又危险。
    “好。”
    命令,在第二天清晨,传遍了全军。
    校场上。
    数万部落士兵和刚刚整编的羽林卫,鸦雀无声。
    蝎子脸站在队列前方,他腿上的伤口还在作痛,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姐弟二人。
    一个银甲如雪,手按大戟。
    一个玄甲似墨,负手而立。
    他听著传令官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读著那份任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敲在他的心上。
    行军大都督。
    总管军法。
    弹压叛乱。
    先斩后奏。
    蝎子脸的喉咙发乾。
    他终於明白了。
    世子爷,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登天之路。
    而神女,就是站在那条路上,隨时准备砍下他们脑袋的刀。
    胡萝卜,加大棒。
    不。
    这是一条用金子铺成,却又架在深渊之上的独木桥。
    走得好,封妻荫子。
    走得不好,粉身碎骨。
    这种分工,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感到无力。
    一种彻头彻尾的,被人拿捏在手心里的无力。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那些部落头目,每个人的脸上,都和他一样,写满了敬畏和恐惧。
    再也没有人,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新的秩序,需要用血来巩固。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三天。
    城外,挖掘地基、修筑驰道的劳役营中。
    数万名南詔百姓,正在唐军士兵的监视下,进行著繁重的劳作。
    一名原南詔的千夫长,在人群中悄悄串联。
    “弟兄们!我们不能像牲口一样给唐人卖命!”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占了我们的地,还要我们给他们修路!”
    “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今晚三更,我们一起动手,杀了监工,衝出去!”
    他的话,点燃了许多人心中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很快,数千人响应了他。
    他们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工具,与监工的唐军士兵对峙。
    一场数千人的暴动,一触即发。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中军大帐。
    叶长安正在沙盘前,推演著矿场的运输路线。
    他听完斥候的匯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然后,便再无下文。
    斥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郭开山站在一旁,也有些焦急。
    “世子,那可是几千人,一旦乱起来……”
    叶长安没有理他。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姐姐。
    叶轻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去。”
    她站起身,提起那杆虎头大戟,径直向帐外走去。
    “点一百羽林卫。”
    她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劳役营外。
    数千名情绪激动的南詔劳役,与数百名监工的唐军形成了对峙。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百名黑甲的羽林卫,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瞬间凿穿了对峙的人群。
    为首的,正是那道银色的身影。
    叶轻凰一马当先,冲入数万人的劳役营中。
    她没有一句废话。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叫囂得最凶的人。
    她的马,直接停在了那个煽动暴乱的南詔千夫长面前。
    那名千夫长看著眼前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举起手中的石块,嘶吼著冲了上来。
    “杀了这个妖女!”
    叶轻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隨意地,將手中的虎头大戟,向前一递。
    “噗。”
    一声轻响。
    大戟的锋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名千夫长的胸膛。
    她手腕一抖。
    那具尸体,被高高挑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整个劳役营,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叶轻凰调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
    “还有谁?”
    无人应答。
    “很好。”
    叶轻凰勒住韁绳,对著身后的羽林卫下令。
    “把刚才所有扔掉工具,参与对峙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为首者,斩。”
    “从者,鞭二十。”
    羽林卫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叶轻凰没有理会。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几十名煽动者,被一个个拖拽出来,就地斩杀。
    看著他们的头颅,被高高掛在营地门口的木桿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冷酷如冰。
    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时。
    数万人的劳役营,再听不到一丝反抗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这片土地上,新的秩序,已经建立。
    要么,在叶长安的规矩下,像牛马一样劳作,换取活命的机会和那碗不限量的肉粥。
    要么,就死在叶轻凰的刀下。
    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银沙城,这座刚刚经歷过战火的城市,在一种诡异的高效之下,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夜。
    指挥帐內。
    叶长安在巨大的西南地图上,用硃砂笔,画出了一条从银沙城出发,蜿蜒向南,直指安南腹地的血色线路。
    叶轻凰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著。
    “这条路,想要修通,按工部的算法,至少需要十年。”叶长安的声音很轻。
    叶轻凰看著那条漫长的红线,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虎头大戟,戟身上,还残留著白日里乾涸的血跡。
    她低声说:
    “十年太久了。”
    “劳力不够,我去南边再抓些回来便是。我大唐的工程,等不了那么久。”
    “况且你姐夫既然不在南詔,那就只能在安南、交趾,不管是为了大唐还是你姐夫,那边也都必须打!”
    说完不待叶长安说话,就走出大帐。
    叶长安一手扶额,有些无语。
    姐姐啊,我也没说不让你去啊,你跑那么快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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