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坞地道的最前端,也是距离地面最近的地方。
    这里没有油灯,氧气稀薄,黑暗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人的眼皮上。
    这里的土腥味。
    浓烈得像是把头埋进刚翻开的坟坑里,吸了一口气。
    陈墨趴在狭窄的作业面上,手里握著一把短柄工兵铲。
    他赤著上身,脊背顶著上方湿滑的土壁。
    汗水顺著脊柱沟流下来,冲刷著那一层层黑色的泥垢,最后匯聚在腰带上方,积成一汪咸涩的小水洼。
    “当。”
    铲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
    声音很闷,通过土壤的传导,直接震动著耳膜。
    陈墨停下动作,用手指轻轻抠了抠那块硬物周围的泥土。是一块青砖。
    “到了。”
    他低声说道。
    声音在逼仄的洞穴里显得瓮声瓮气。
    身后的张金凤正费力地把一筐土往后传。
    这老小子的体格在这只有半米高的洞里简直是受罪,喘气声像是在拉风箱。
    “老陈,你確定?”
    张金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这头上,真就是那个炮楼?”
    “错不了,鬼子炮楼是后来新建的。”
    陈墨用衣袖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指南针,借著錶盘上微弱的萤光看了一眼。
    “按照步测和方位,这块砖,就是据点外围封锁沟的沟壁。再往里挖五米,应该就是炮楼的地基。”
    这是一场土拨鼠与狼的博弈。
    地面上,那是日本人的天下。
    机枪、探照灯、铁丝网,把个李家坞据点围得像个铁桶。
    但在地下三米,这是陈墨的主场。
    “那个伊藤参谋很聪明。”
    陈墨一边小心地撬动那块青砖,一边说道。
    “他让人在据点周围埋了听音缸,只要我们大张旗鼓地挖,他们就能听见。”
    “那咱们现在这动静……”张金凤缩了缩脖子。
    “所以我们用的是『掏』。”
    陈墨把青砖卸下来,递给后面。
    “不挥镐,不砸夯,像虫子吃木头一样,一点一点把土掏空。上面的听音缸听不见这种频率的震动。”
    这是一种极度考验耐心的活计。
    为了这最后的五米,他们已经轮班挖了整整两天两夜。
    “炸药送上来。”
    陈墨向后伸出手。
    一个接著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被传递了过来。
    那是用化肥和锯末炒制的“土炸药”,也就是安工炸药的雏形。
    威力虽然比不上tnt,但胜在量大。
    陈墨像是个正在装殮尸体的入殮师,將这些炸药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刚刚掏出来的空洞里。
    每一包之间,都插上了导火索,最后匯聚成一根主引线。
    “这一炮下去,够那帮小鬼子喝一壶的。”
    张金凤看著那堆炸药,咽了口唾沫,眼里透著股狠劲儿。
    “喝一壶?”
    陈墨接好雷管,用胶布缠紧。
    “我要送他们坐土飞机。”
    地面,夜。
    李家坞据点像是一头趴在荒原上的怪兽。
    三层高的主炮楼顶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不知疲倦地切割著黑暗。
    光柱扫过封锁沟,扫过铁丝网,也扫过那片死寂的青纱帐。
    炮楼二层,射击孔后面。
    日军曹长渡边正百无聊赖地抽著烟。
    菸头明灭,照亮了他那张有些浮肿的脸。
    “这鬼地方,真安静啊。”
    他对旁边的机枪手说道。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机枪手抱著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手指一直没离开扳机。
    “听说安平那边的挺进队全都没了,连高木少佐都死了。”
    “那是他们轻敌。”
    渡边吐出一口烟圈,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些特种兵,仗著装备好,就敢钻青纱帐。那是找死。我们不一样,我们有炮楼,有封锁沟,只要不出据点,那些土八路能把咱们怎么样?难不成还能飞进来?”
    他跺了跺脚下坚实的水泥地面。
    “这地基可是打了三米深。稳得很。”
    机枪手笑了笑,稍微放鬆了一些。
    “也是,只要咱们守著这儿,那就是铁打的营盘。”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脚下,隔著几米厚的土层和水泥,一根细细的导火索正在黑暗中静静地躺著。
    那是死神的引线……
    距离据点三百米外的一片坟地里。
    林晚趴在一块墓碑后面。
    她的身上盖著偽装网,枪口从两块碎石的缝隙间伸出,纹丝不动。
    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地锁定了炮楼顶端的探照灯。
    那是第一目標。
    在她身后,几十个黑影正匍匐在草丛里。
    那是马驰的突击队。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两颗手榴弹,腰里別著大刀。
    他们的眼睛盯著炮楼,像是盯著杀父仇人。
    “时间到了。”
    沈清芷趴在林晚旁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从山本一木尸体上扒下来的战术手錶,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
    这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轰隆……”
    远处的天边,隱隱传来了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这是天助。
    地底下。
    陈墨和张金凤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是在一个加固支撑点。
    陈墨手里拿著一个旧式的摇把子电话机改装的起爆器。
    两根铜线连接在接线柱上。
    “老张。”
    陈墨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飘忽。
    “你信命吗?”
    “以前信。”张金凤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以前觉得命在天上手里,后来觉得命在太君手里。现在……”
    他看了一眼陈墨手里的起爆器。
    “现在觉得,命这玩意儿,就在这一下子里。”
    陈墨笑了笑。
    笑容很冷,也很淡。
    “那就改改这命。”
    他的手猛地用力,將起爆器的手柄狠狠地按了下去。
    电流顺著铜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冲向了那个沉睡的火药桶。
    “轰————!!!!!”
    那不是一声爆炸。
    那是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咆哮。
    李家坞据点的日军曹长渡边,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
    他只觉得脚下的水泥地,突然变得像水一样软。
    然后一股巨大无法抗拒的力量,將他连同那挺重机枪,还有整座炮楼,一起拋向了天空。
    在半空中,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地面像是一个被打破的鸡蛋壳,瞬间崩裂。
    橘红色的火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將黑夜撕得粉碎。
    那座坚固的三层炮楼,就像是积木搭成的一样,在火光中解体、崩塌、粉碎。
    砖石、钢筋、人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场致命的雨,噼里啪啪地砸向四面八方。
    巨大的衝击波横扫了整个据点。
    封锁沟被填平了。铁丝网被扯断了。
    那些在营房里睡觉的偽军,连眼都没睁开,就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成了肉泥。
    “打!!”
    坟地里。
    林晚手中的莫辛纳甘响了。
    “啪!”
    那一枪,打的不是人,是那个还在半空中晃荡、尚未完全熄灭的探照灯。
    玻璃炸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据点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黑暗与火海之中。
    “冲啊!!”
    马驰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驳壳枪一甩,子弹泼水一样洒向据点的残垣断壁。
    “杀!”
    几十条汉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像是一群下山的猛虎,踩著还没散尽的硝烟,衝进了那片废墟。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那些被震得七荤八素、还没被炸死的鬼子,刚从瓦砾堆里探出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大刀砍掉了脑袋。
    “別留活口!速战速决!”
    马驰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对著里面还在蠕动的黑影就是两枪。
    陈墨和张金凤从地道口钻了出来。
    他们就在据点的侧后方。
    张金凤看著眼前这副惨烈的景象,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乖乖……这『土飞机』,劲儿真大啊。”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那个原本矗立著炮楼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著黑烟的大坑。
    陈墨拍了拍身上的土。
    表情依然很平静,仿佛这惊天动地的一炸跟他毫无关係。
    他走到大坑边缘,捡起半截被炸飞的枪托。
    陈墨看著坑底那几具残缺不全的日军尸体,淡淡地说道。
    “当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哪怕是再坚固的堡垒,也就是一层纸。”
    “打扫战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地狱般的场景。
    “把能用的都带走。枪、子弹、罐头,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別剩下。”
    “还有……”
    他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旷野。
    “动作要快,饶阳那边的鬼子,估计已经醒了。”
    饶阳县城。
    高桥由美子確实醒了。
    或者是说,她根本就没睡。
    那声沉闷的巨响,即便是隔著二十里地,依然通过大地的震颤,传到了她的脚下。
    她站在窗前,看著西南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手中的红酒杯,被她捏出了一道裂纹。
    “李家坞……”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是她布下的“梅花桩”里,最坚固的一颗钉子。
    现在被人拔了。
    而且拔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连点渣都没剩。
    “顾问阁下。”
    松平秀一推门进来,衣衫不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李家坞据点……失联了。”
    “我知道。”
    高桥由美子没有回头。
    “他们应该在地下用巨量的炸药。”
    “这怎么可能?”松平秀一难以置信,“我们的听音器……”
    “听音器听不到人心的算计。”
    高桥由美子转过身,將那只有裂纹的酒杯扔进垃圾桶。
    “陈墨。”
    她念著这个名字,语气里不再是之前的轻视,也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謔。
    变成一种真正的、对待同级別对手的凝重。
    “他没有躲。”
    “而且在反击。”
    “他找到了我们的死穴。”
    高桥由美子走到地图前。
    那张地图上,原本密不透风的封锁网,因为李家坞这个点的缺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这个漏洞,就像是堤坝上的蚁穴。
    如果不堵住,洪水就会从这里决堤。
    “松平君。”
    高桥由美子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集结部队。”
    “把我们在饶阳所有的机动兵力,包括那两门105榴弹炮,全部拉出去。”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李家坞变成一片焦土。”
    “我要用绝对的火力,把这只到处打洞的老鼠,给我轰出来!”
    “哈伊!”
    松平秀一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高桥由美子一个人。
    她看著地图上那个红色的缺口,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个位置。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迟来的秋雨,终於落下来了。
    雨水冲刷著大地,却冲不刷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即將爆发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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