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
    沧石公路南侧,回民支队驻地。
    这是一片长满了红柳和野枣树的盐碱地。
    夜里的湿气重,露水打湿了战士们头顶的白帽,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马本斋蹲在一匹白马前,手里拿著一把乾草,正慢慢地餵著。
    马嚼草的声音“咔哧、咔哧”,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喷在他的手背上,湿热,粗糙。
    这匹马跟了他三年,左后腿上有一道弹片留下的疤,到现在还没长毛。
    “司令。”
    参谋长从柳树林里钻出来,脚下的布鞋沾满了泥浆。
    “安平那边……响了。”
    马本斋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马脖子。
    那匹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气,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听见了。”
    马本斋的声音很沉,像是这盐碱地下的石头。
    “那动静像是地龙翻身。陈教员他们这次,是下了死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树林里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那是几百名回族汉子。
    他们不抽菸,不喝酒,甚至很少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里的大刀。
    刀背厚重,刀刃雪亮,上面抹了防锈的羊油,散发著一股子膻味。
    “鬼子的援兵,该动了。”
    马本斋看了一眼那条横亘在荒原上的公路。
    那是日军从沧州方向增援饶阳的必经之路。
    “咱回民支队,不打地道战,也不搞爆破。”
    马本斋从背上摘下那口標誌性的大刀,用大拇指肚轻轻颳了一下刀锋。
    “咱就干一件事。”
    “拦路。”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压。
    “上马。”
    “今晚,这沧石公路上,哪怕是过一只耗子,也得把皮给我留下。”
    【平汉铁路·定县段】
    铁轨是冷的。
    那种冷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裳,一直沁到人的肚皮上。
    李大脚趴在路基的碎石堆里,怀里揣著一把大號的道钉起子。
    他的手冻得有些发僵,但他不敢动,连哈口热气都不敢。
    头顶上,探照灯的光柱像是一把惨白的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这段铁路。
    两百米外就是日军的炮楼。
    那里面的机枪手似乎有些神经质,每隔几分钟就要毫无目的地打上一梭子。
    “噠噠噠”的枪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嚇得草丛里的蟈蟈都不敢叫唤。
    “大脚叔,动手不?”
    旁边,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拽了拽李大脚的袖子。
    这孩子叫栓子,是县大队的新兵,第一次出任务,牙齿都在打架。
    “急啥。”
    李大脚吐出一口嘴里的草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听。”
    “听啥?”
    “听地底下的动静。”
    李大脚把耳朵贴在了铁轨上。
    冰冷的钢铁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沉闷的震动。
    那不是火车的轮子声,那是几十里外,李家坞那声巨响传来的余波。
    “响了。”
    李大脚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陈教员那边得手了。”
    他猛地翻过身,手里的起子狠狠地卡住了铁轨上的道钉。
    “动手!”
    这一声低吼,像是唤醒了这条沉睡的铁龙。
    路基两侧的草丛里,瞬间钻出了几十个黑影。
    他们没有枪,手里全是铁锹、撬棍、甚至是自家用的锄头。
    “嘿——呀!”
    那是从胸腔里憋出来的一股劲儿。
    十几根撬棍同时发力。
    “嘎吱——崩!”
    那根固定铁轨的道钉,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被硬生生地从枕木里拔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群平时只会种地的农民,此刻却变成了最高效的破坏者。
    他们不需要炸药,他们用最原始的力气,肢解著这条代表著工业文明和侵略者秩序的钢铁大动脉。
    炮楼上的鬼子终於发现了异常。
    “八嘎!铁路!铁路上有人!”
    机枪调转枪口,子弹像雨点一样泼了过来,打在碎石上火星四溅。
    “別管枪!接著撬!”
    李大脚红了眼,他把棉袄一脱,光著膀子,那身腱子肉在探照灯下泛著油光。
    “把这截铁轨给老子抬走!扔河里去!”
    子弹钻进了旁边一个民兵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撒手,依然死死地压著撬棍。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条路断了,饶阳城里的鬼子就没了补给,没了援兵。
    那边的陈教员,就能少死几个人。
    【深县·偽军据点】
    据点里的灯火很暗。
    偽军连长王二蛋坐在炮楼的二层,手里捏著个酒盅,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桌子上摆著一盘花生米,还有一把插在桌缝里的匕首。
    他对面坐著一个人。
    穿著一身黑色的短打,头上戴著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王连长,想好了吗?”
    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气。
    他是十六团的侦察参谋,今晚是只身闯进来的。
    王二蛋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半。
    “这……这也太……”
    他结结巴巴地说著,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
    窗外,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旷野,此刻却隱隱透著红光。
    那是李家坞方向传来的火光。
    还有那声刚才把桌子都震得跳起来的巨响。
    “听见了吗?”
    侦察参谋指了指窗外。
    “那是二十二团在拔钉子。李家坞的鬼子,这会儿估计已经见阎王了。”
    “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王二蛋浑身一激灵。
    他虽然是个汉奸,但他的消息灵通著呢。
    他知道,自从那个陈墨来了以后,这冀中的天就变了。
    鬼子的“铁壁合围”成了笑话,反倒是他们这些当差的,脑袋越来越不稳当。
    “我……我也想反啊。”
    王二蛋哭丧著脸。
    “可我这儿有一个班的日本督战队,两挺机枪架在我脑门上呢。”
    “那是你的事。”
    侦察参谋站起身,將一张纸条拍在桌子上。
    “今晚三点,我们会从西边佯攻。”
    “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那个班的鬼子死。”
    “要么,你死。”
    侦察参谋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推开门,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王二蛋看著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活”。
    他抓起桌上的酒盅,一口闷了下去。
    烈酒烧著喉咙,也烧著他的胆子。
    他猛地把酒盅摔在地上。
    “妈的!”
    王二蛋骂了一句。
    “来人!把那一班的太君……请到伙房去!就说老子请他们吃宵夜!”
    “在酒里……给老子下耗子药!”
    这一夜。
    冀中平原上,並没有统一的衝锋號。
    但每一条铁路,每一条公路,每一个据点,甚至每一条河流,都在发生著同样的事情。
    那是一种连锁反应。
    就像是乾裂的土地遇到了一点火星,瞬间就烧成了一片燎原之火。
    李家坞的那声爆炸,不仅仅是炸毁了一个据点。
    它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这心跳声通过大地,传到了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的耳朵里。
    於是,铁轨被撬了,公路被挖了,电话线被剪了。
    那些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封锁网,在这一夜之间,千疮百孔。
    高桥由美子想要把饶阳变成一座孤岛。
    但现在,她会发现。
    真正的孤岛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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