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英从一开始,目標就不是光宗耀祖,而是肤浅的功名利禄。
    康英全都是为了她啊!为了那个康英视如己出的、別人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和繁儿,康英根本不会去军营,不会去追求那虚无縹緲的功绩,更不会……死在那个该死的峡谷。
    是她,是她害死了康英。
    是她和康繁拖累了康英。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进岑娥的心臟。
    疼得她蜷缩成一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欠康英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归根究底,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而霍淮阳……
    他是个被无辜牵累的可怜人。
    他有他將军的职责,若是没有康英,还会有张英李英……
    可正因为是康英,霍淮阳年纪轻轻,就背上了兄弟託孤的重任,多了她和繁儿这样两个拖油瓶。
    他活的,恐怕也很累吧?
    她忽然理解了,为啥霍大人总想让她安分待在府里。
    理解了他为什么总是冷著一张脸,总是口是心非。
    因为他的心里,装了太多太沉重的东西,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外面无风也无月,一片漆黑中,岑娥任由眼泪肆意滴落。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听到开门声,岑娥身体猛地一抖,迅速擦乾脸上冰冷的泪痕。
    霍淮阳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久久不发一言。
    岑娥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摸索著划亮了火石,点燃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她那精致又苍白的脸,泪痕虽淡,红肿却未消。
    “大人为何还没歇下?可是饿了?”岑娥轻声问道。
    霍淮阳看著岑娥,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你怪我,是吗?”他喃喃问道。
    岑娥觉得有些尷尬,走到灶头添柴生火,轻声道:“大人做的……都是你身为將军的职责。”
    霍淮阳一愣:“可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大人的难处,大人身在其位,背负著国家黎民的期望,你只是做了一个对不起康英却对得起天下的选择。”岑娥刷锅添水,平淡地道,“我不敢怪大人,我只是替我丈夫感到很悲哀。”
    霍淮阳的眼眶湿润了,他確实……对不起康英。
    钢铁般的霍淮阳哽咽著,说不出一句话。
    岑娥知道,她如今能在相城落脚,能住在霍大人府上,都是因为康英,因为霍大人。
    而她的理智,或许能够缓解霍大人內心的痛苦,能够让他少些自责。
    岑娥不再说话,片刻间就做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大人,吃几口吧。我和繁儿无依无靠,还得仰仗大人照拂,大人得保重自己。”
    霍淮阳接过碗,肚子確实有些饿。
    “你为什么……肯为我做这些?”他问道。
    “因为大人是个好人,刚才……是我偏激了。”岑娥强笑著致歉。
    霍淮阳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再怪他,没再说他不拿康英当兄弟的话,这让他心里好受多了。
    岑娥见他握著筷子的那只手,血肉模糊,鬼使神差般,上前吹了吹。
    霍淮阳感受到轻柔的暖风拂过手背,一股酥痒从手背传至胳膊,再到脖颈。
    还好此刻光线暗,要不然岑娥就会再次看到霍淮阳红透的耳朵。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厨房里,只有霍淮阳悄悄吃麵的声音。
    “疼吗?”
    忽然,岑娥开口问他,声音很清淡。
    这个问题,和那天晚上她问的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霍淮阳的身体一直僵著,眼神避著岑娥。
    岑娥见他不答,以为他是噎住了,便凑近几分,低垂的眉眼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霍淮阳再也撑不住。
    战场上从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將军,在这一刻,眼眶红了。
    他猛地別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疼。”
    霍淮阳伤势渐愈,霍府里的气氛,却比霍淮阳重伤时还要诡异。
    那层隔在霍淮阳和岑娥两人之间的无形的隔膜,像一层冰,表面看虽已融化,可融化后的冰水,匯成了一片更深、更广、也更让人心慌意乱的湖泊。
    二人在这片湖的两岸,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
    从那日后,岑娥就不再去主屋,照顾霍淮阳的差事,大多由孙柱子和姜桃来做。
    北地开始筹备新年,家家户户忙著採购年货,炊饼铺子的生意十分红火。
    铺子里忙,岑娥最近常在铺子前招呼客人。
    商铺门前掛了两盏红灯笼,岑娥站在灯笼底下,笑对往来客人,觉得这人间烟火气,暖人心。
    霍淮阳从箱底翻出一件玄色劲装,那袖口处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拿了针线,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借著並不明亮的天光,笨拙地穿针引线。
    腊月飘雪天气,本就没多亮堂,廊檐下也没比屋里亮多少。
    他那能指挥兵马的手,捏著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比握著百炼长剑要笨拙得多。
    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还好几次扎在了指腹上,他却一点不在意那细小的痛。
    风雪卷进廊下,融化在霍淮阳的虎口,他也不觉得凉。
    在手快冻得失去知觉时,岑娥的声音终於从身后传来:“霍將军怎的当起绣郎来了?”
    霍淮阳心里一漾,闷闷地“嗯”了一声。
    岑娥走到他身后,淡淡的影子投在霍淮阳手上,那针尖再一次戳在了指腹上。
    霍淮阳岿然不动,好似没有感觉一般,连表情也没变一下。
    岑娥看清他那惨不忍睹的针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大人,您这手是用来杀敌报国的,不適合做女红。”
    岑娥不由分说,从他手里夺过针线和衣服。
    “比不得弟妹手巧。”霍淮阳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有再抢回去。
    岑娥不理他,快速拆了那些歪扭的针脚,开始飞针走线。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那根针在她指尖仿佛活了过来,在破口处上下翻飞,拉出细密而平整的线跡。
    霍淮阳就那么坐在旁边,静静地看著。
    雪片划过岑娥低垂的侧脸,柔柔的天光给她的轮廓映出一层绒绒的白霜。
    她那专注的眼神里,只有手中针线,再无旁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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