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的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就比风雪飘过的声音高一点。
    霍淮阳觉得这声音,比军营里的號角声,更能让他心头震颤。
    他想,就这样坐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好了。”岑娥剪断线头,將衣服递给他,“大人看看,保准比大人亲自缝得强些。”
    霍淮阳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岑娥指尖。
    那触感,冰凉、柔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
    霍淮阳紧张地收回手,將衣服胡乱捲起来,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怎样都好。”
    新年將至,寒风刺骨。
    岑娥脱下身上的棉袍,只穿著一件粉白的中衣。
    两手握著一把长长的木勺,正用旺盛的精力,搅拌著一口大锅。
    锅內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香气扑鼻,那是她准备熬製的皮冻。
    猪皮是最近卖肉馅炊饼新攒下的,煮过处理好后,还足足大半锅。
    岑娥想著趁著康繁睡觉的功夫,將皮冻熬出来冻上,繁儿醒来就有的吃。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康繁一声惊恐的尖叫:“娘——”接著是大哭不止的声音。
    岑娥在厨房听见,惊得脸色一变,立刻冲回东厢房。
    繁儿从不会这般大喊大叫,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康繁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小脸煞白,光著脚跑到了外间。
    岑娥心疼地將他抱起,轻声安抚:“繁儿不怕,娘在呢,是做梦,是做梦了。”
    康繁死死地抓著岑娥的衣襟,一边哭得打嗝一边惊恐地望向门口,那里,正站著霍淮阳。
    那晚,霍淮阳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样子,已经成了康繁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霍淮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风雪从他身后吹进来,消失在暖烘烘的房间里。
    烛影颤动间,霍淮阳的影子投在门廊上乱颤,確实显得有些可怖。
    岑娥肩头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让霍淮阳心里难受。
    他救了这个孩子,却也成了这个孩子的噩梦。
    岑娥抱著康繁,转身看见了霍淮阳,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无奈和一抹坚定。
    她对霍淮阳说:“大人,借您书桌上……那把小刀一用。”
    霍淮阳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照做。
    岑娥哄著康繁,给他穿好衣服鞋袜,抱著他走到了院子里。
    霍淮阳正拿著那把雕刻木人用的小刀,站在廊檐下,一脸困惑。
    “繁儿,別怕。”岑娥指著霍淮阳手里的小刀,弯腰对康繁柔声说,“你看,他的手,不仅能拿剑,还能拿刻刀,能做出很多好看的东西。”
    她对霍淮阳说:“大人,隨便刻点东西吧。”
    霍淮阳看了看依旧惊魂未定的康繁,瞬间明白了岑娥的用意。
    她是在为他和这个孩子,搭一座桥。
    霍淮阳没有说话,去厨房找来一块木头疙瘩,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雪的声音。
    霍淮阳低著头,开始雕刻。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那把在他手里能杀人於无情的刀,此刻却变得异常温柔。
    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康繁依偎在岑娥的怀里,不再尖叫了。
    他好奇地看著,那块平平无奇的柴火,在霍淮阳的手里,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
    先是有了圆润的脑袋,然后是胖乎乎的身体,最后,一双小小的翅膀,也舒展开来。
    是一只鸟。
    一只正展翅欲飞的鹏鸟。
    霍淮阳刻完最后一刀,將那只小小的木鸟,放在手心,吹了吹上面的木屑。
    他打量再三后,將木鸟递了过去:“给你。”
    他的声音格外低沉,也格外温柔。
    岑娥没有接,她拉著康繁的小手,伸向霍淮阳。
    康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霍淮阳的脸,又看了看那只栩栩如生的小鸟。
    霍淮阳那张冷肃的脸,此刻柔和了许多。
    康繁终於鼓起勇气,从霍淮阳的手心,拿过了那只木鸟。
    “……谢谢。”康繁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霍淮阳闻言,神情鬆了大半,小孩子就是好哄。
    康繁手里把玩木鸟,心里想的却是大人真好骗,他那句谢谢,明明是说给娘听的。
    娘亲穿著中衣,陪他在这里受冻,看霍大人雕木鸟,肯定冻坏了。
    岑娥看著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悄悄地退到了一旁。
    等康繁玩够木鸟,重新睡著后,岑娥才走到霍淮阳身边。
    他依旧坐在那里,看著满院子的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多谢大人。”岑娥轻声说。
    “该我谢你。”霍淮阳转过头,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海,“是你,让繁儿不再怕我。”
    “他怕的不是大人,是大人身上那股杀气。”岑娥笑了笑,“他自来被我养得精细,杀鸡都不曾见过,却见了几次大人杀人的时候。心里有些怕,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霍淮阳沉默了。
    他看著岑娥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那是一位母亲在提到儿子时,惯会有的柔情。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从今往后,他绝不在他们面前杀人。
    他的手,他的剑,只为守护。
    可他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乾巴巴的“嗯”字。
    闔府男人,病的病,伤的伤,好在岑娥喜欢张罗,整日大包小包往府里搬东西,一看就准备过个美满丰盛的好年。
    霍淮阳也是个閒不住的人,伤势稍好,便不愿意闷在府里。
    与其在府里憋著发霉,不如找点正经事做,既强身健体,也是为了放鬆心情。
    这日清晨,他换上一身便於活动的短打,走到院中,对正在努力锻炼的康齐和康繁招了招手。
    “跟我走。”
    康齐和康繁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岑娥正在厨房里熬粥,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三人之间有什么秘密,神神秘秘的。
    霍淮阳没有骑马,带著康齐和康繁,徒步走向了城外的西山。
    山路崎嶇,霍淮阳如履平地。
    他不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知道康齐和康繁有没有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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