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颤抖著手,將舆图一股脑捲起,再不像刚才打开时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她抱著那捲冰冷的舆图,衝到霍淮阳面前,“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的桌上。
    霍淮阳还没入口的糕点,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烧著怒火与绝望的眼睛。
    “霍大人,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岑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霍淮阳看清她丟在桌上的舆图,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糕点碎屑轻轻喷出来,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岑娥猛地翻开舆图,指尖戳向那两个硃砂小字,仿佛要將羊皮给戳穿。
    “康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紧盯著霍淮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大人,请您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霍淮阳沉默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比岑娥还要苍白。
    那只握著糕点的手,青筋暴起,糕点化作碎屑,簌簌落在衣袖上。
    “回答我!”岑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悽厉的哭腔,“霍大人!”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霍淮阳的手背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
    岑娥那因愤怒和绝望而惨白的脸,近在眼前。
    霍淮阳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她戳舆图的手狠狠戳中,疼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他该怎么解释?
    说那是军令?说康英是自愿的?说为了大局,必须有人去牺牲?
    这些话,在岑娥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那么……无耻。
    “大人!”岑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厉,“我夫君康英……他不是为你挡箭死的,对不对?你一直在骗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她猛地伸出手,抓起桌上的舆图,狠狠摔在地上。
    那动作,像被激怒的幼兽,满腔的憋屈与怒火尽数倾泻。
    霍淮阳没有阻拦,只愣愣看著那张极为珍贵的羊皮舆图,在地上自然弹起又捲曲。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和闪躲,都变成了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是我。”他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像蒙尘的旧弦,“是我派他去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岑娥的脑海里炸开。
    她没来由的愤怒,瞬间散开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向后踉蹌了两步。
    “你说……什么?”岑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是我派康英去的。”霍淮阳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上硬生生剜下来的那般痛,“那个任务,九死一生。我需要一个最可靠的人。他……是最好的人选。”
    最好的人选?
    岑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是我夫君!是康繁的爹!他只是想在军营混个官职,让我儿子不被別人欺负!你知道的呀!凭什么?你凭什么拿他的命,去换你的军功?!”
    她的控诉,像一把淬毒的刀,刀刀见血,直插霍淮阳的心臟。
    “他不去,就没有军功,混不到官职!如何护著你们?”霍淮阳也被激怒了,他两手抓住岑娥的肩膀,低沉质问,“你以为营里將军是傻子吗?你以为康英靠一个副使的虚职,就能护住你们母子?他需要能拿得出手的功绩!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功绩!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机会?!
    岑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霍淮阳,“你管这叫机会?你是让他去送死!霍大人,你根本没把康英当兄弟,你只把他当成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是!”霍淮阳有些颓然,他偏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我就是魔鬼!我派他去送死!可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他临死前,拉著我的手,让我照顾你们母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桌上,坚硬的榆木桌,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痕。
    指骨与坚硬的榆木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岑娥失望地看著霍淮阳,这个像困兽一样咆哮的男人,他手上流出了鲜血。
    岑娥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心里的那股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悲哀。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霍淮阳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转过身,拖著步子,走出了这间书房。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踉蹌。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岑娥离去,没有去追。
    他知道,他完了。
    他毁掉了岑娥对他的信任。
    或许,岑娥明日就会带著康繁,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相城。
    可她带著孩子,大冬天的,能去哪儿?
    霍淮阳颓然地鬆开拳头,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
    夜,深了。
    岑娥没有回房,她一个人躲在前院耳房里,靠著康英给她盘起的炉灶,抱著双膝,委屈得像个孩子。
    耳房里没有点灯,岑娥和周围的一切,都融在黑暗里。
    她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康英活过来。
    她只是觉得悲哀。
    为康英觉得悲哀,也为霍淮阳觉得悲哀。
    她想起了康英参军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丑娥,等我立了功,当了大官,就没人敢说咱繁儿是野种了。我要让他风风光光地长大,读书,考功名,娶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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