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罗市码头。
    晨光透过木窗欞,铺了唐玉满身满脸。
    尚未睁眼,鼻尖已縈绕著一股踏实的热香。
    那是炉膛里锅盔烘烤时特有的,带著烟火气的焦脆麦香,混著葱油与肉馅被高温逼出的咸鲜油气。
    她拥著带著阳光味道的薄被坐起,望著头顶陌生却洁净的房梁,怔了那么一瞬。
    昨夜的梦魘、前路的迷茫,都在这满室澄澈的光亮与篤定的香气里,悄然退散了。
    唐玉脸上勾起浅笑。
    是了,这里是荆州,罗市码头,马大嫂早点铺的二楼。
    这是她的新日子,一个完全属於她自己,可以安稳呼吸的日子。
    她利落地起身,穿上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裙,蹬上软底布鞋。
    楼下,堂內早已是全是人。
    赶早船的縴夫打著赤膊,肩上搭著的汗巾隨著喝汤的动作一甩一甩;
    扛麻包的脚夫蹲在条凳上,捧著海碗,呼嚕嚕的吸溜声里透著酣畅淋漓的满足;
    带著伙计的行商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银钱数目;
    年轻的妇人一边將吹凉了的米线餵进孩子嘴里,一边扭头与邻桌相熟的船娘拉著家长里短……
    跑堂的伙计端著摞得老高的碗碟,灵巧地在桌椅与人隙间穿梭,嘹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號桌鱼汤米线加辣子——”
    “刚出炉的锅盔誒——”
    所有的声音——粗獷的、细碎的、高昂的、低沉的。
    所有的气味——鱼汤的浓鲜、锅盔的焦香、汗水的咸涩、晨露的清新。
    还有那从大锅里不断升腾而起的乳白色蒸汽。
    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斜射而入的金色朝阳里翻滚、碰撞、融合。
    蒸腾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喧腾热浪。
    唐玉就站在楼梯口,静静望著这扑面而来的烟火人间。
    几欲落泪。
    那些记忆里冰冷刺骨的河水、令人窒息的黑夜、刀锋般的恐惧、流离失所的惶然……
    在此刻这坚实、喧闹、滚烫的现实面前,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仿佛真的被这一层厚厚的、暖烘烘的烟火气,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世界。
    她还活著。
    真真切切,踏踏实实地活著。
    “老板娘,”
    她寻了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小方桌坐下,声音清亮,
    “一碗鱼汤米线,一个夹肉的锅盔,劳烦您。”
    “好嘞!文姑娘稍坐,马上就来!”
    正在灶台边忙碌的马嫂子回头应了一声,红润的脸膛上笑意满满。
    不多时,一只粗陶海碗和一个浅口竹碟便稳稳噹噹地摆在了她面前。
    碗里的鱼汤熬得如同上好的牛乳,浓白醇厚,表面浮著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热气携著那股极鲜极甜的滋味,直扑到脸上,熏得眼睫都湿漉漉的。
    米线是地道的早稻米製成,雪白剔透,乖巧地臥在汤中,吸饱了汤汁,莹润诱人。
    旁边的锅盔,圆滚滚的一个,表皮烙得金黄焦脆,泛著诱人的光泽,像一枚小太阳。
    她先舀起一勺鱼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是一种质朴而霸道的鲜甜,瞬间熨帖了味蕾。
    暖流顺著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跟著舒展开来。
    再夹起一筷子米线,滑溜爽口,米的清香与鱼汤的浓醇完美交融。
    然后,她双手捧起那枚锅盔,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焦脆的外皮碎裂,露出內里柔软又有韧劲的面芯,和那油润咸香的肉馅。
    葱末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只留下满口扎实的满足感。
    她吃得专注而虔诚,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鼻尖也冒了汗。
    一碗热汤,大半个扎实的锅盔落肚。
    那份暖意不再仅仅停留在胃里,而是扩散至全身。
    从那个噩梦般的码头辗转至此,她在水上漂了五六日。
    风浪顛簸,心绪浮沉,直到踏上这湿润坚实的江岸,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说来也奇——玉娥的母亲瑞姑,祖籍正是荆州。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根看不见的线,牵著她回到了这片土地。
    刚下船那日,她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空空,头晕脚软,几乎要倒在陌生的街边。
    就在那时,一股焦香混著鱼汤温厚的鲜甜飘了过来。
    她循著味儿望去,一块枣木招牌悬在门头,黑字刻著“马大嫂早点”。
    铺子里,一位脸膛红润的大娘正麻利地翻著锅盔,笑容爽利得像秋日的太阳。
    她挪进去,点了一碗米线、一个锅盔。
    热汤入腹,翻腾的肠胃渐渐平復,可那扎实的锅盔,咬了两口便咽不下了。
    正对著半块锅盔发愁,那红脸膛的大娘擦著手走过来,一口地道的荆楚乡音带著笑意:
    “姑娘是刚下船吧?瞧这脸白的!肚里吐空了,莫急著啃干硬的,伤胃哩!”
    那口音,和直白的关切,让唐玉鼻子一酸,却又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这么攀谈起来。
    唐玉自称姓文,来荆州寻亲,暂无落脚处。马嫂子一听,大腿一拍:
    “巧了!我楼上后头有间房空著,亮堂乾净,正想租出去。姑娘要不瞧瞧?”
    许是那碗暖透肺腑的鱼汤,许是马嫂子眼里坦荡的实诚。
    唐玉几乎没犹豫,跟著上楼看了房。
    一间朝南的小屋,窗外能望见码头的桅杆,屋里桌椅床柜俱全,收拾得清爽。
    她当场便付了定钱。
    马嫂子乐呵呵地帮她拎行李,边走边说:
    “我男人前几年病没了,留下这铺子。儿子在汉口学手艺,平日就我一人守著。”
    “你住这儿,平日里若闷了,下楼来说说话,当自己家一样!”
    如今,她已在这码头边的早点铺楼上,过了好几日安生日子。
    其实,她骨子里是有些懒散的,若无人催逼,是很能隨遇而安地瘫著的。
    更何况,前些日子经歷的心伤、逃亡的惊惧、水下的冰冷……
    太多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压得她心头滯闷,喘不过气。
    不急。
    她望著窗外熙攘的码头,慢慢喝著温茶。
    先在这里,好好喘口气,把自己养好,把魂儿养回来。
    日子还长,路也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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